第1章
第1章
故事快要落幕時,原書女主姜清後悔了。
她闖進來,大鬧我和何曉生的婚禮。
我是喬月,爲了系統任務,整整十年都在攻略男二何曉生。
他嫌香菜味衝,我丟掉愛吃了十幾年的香菜;
他想要安穩的後方,我主動辭掉工作,圍着他打理家事。
所有人都看我愛得卑微,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十年的遷就討好,全是演的。
戒指還沒交換,姜清揚聲喊:
「喂,跟不跟我走!」
何曉生目光一下子釘在她身上,抬腳就要朝她奔去。
我立刻在心底問系統:
「任務是和何曉生結婚,系統只認交換戒指這個儀式,對嗎,不需要他心甘情願?」
「是的,宿主。儀式完成,任務即判定成功。」
我快步拉住他,趕在他脫身之前,和他完成了戒指交換。
在他錯愕的眼神裏,我淡淡開口:
「禮成了,你去找她吧。」
何曉生反倒鬆了口氣,眼裏帶着幾分如釋重負的欣慰。
「喬月,我就知道你最懂事。等安頓好姜清,我會回來找你的。」
我垂眼望向系統面板,「任務完成」四個大字亮起,回歸倒計時緩緩跳動 —— 還有三天。
只要熬過這三天,我就能徹底離開這個世界,回到原世界,拿到獎勵,成爲億萬富翁。
1
香檳塔是被人撞倒的。
杯子從三層高的塔頂一路塌下去,碎在白色地毯上。
沒有人去收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臺上,手裏還捏着剛剛交換的戒指。
指腹被內圈磨得發燙,婚紗的裙撐硌着腰,站久了,小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臺下的臉一張張仰着,表情整齊得可怕——同情。
有人小聲說:「新娘子真可憐。」
有人接:「何曉生也太不是東西了,這種日子都敢跑。」
還有人壓低聲音:「聽說那女的是他初戀,一直沒斷過。」
我聽見了,也沒甚麼感覺。
畢竟我嫁給何曉生,本身也只是爲了任務。
何曉生的母親擠過人羣,一把攥住我的手,手心裏全是汗。
「月月,是曉生混賬,是我們何家對不起你......」
她哭得眼睛通紅,一句一句地道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說到最後幾乎站不住,被她妹妹扶着。
我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阿姨,沒關係。」
我是真的覺得沒關係。
但這句話落下去,周圍的抽氣聲反而更響了。
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已經開始細數我的委屈了。
一個新娘在婚禮上被新郎拋棄。
怎麼看都是個悲慘的故事。
可我只想笑。
我看着面板上的回歸倒計時。
三天。
七十二小時。
我等了十年,就在等這一刻。
十年前,我被系統拐到這個破地方。
那天我在出租屋裏改方案,屏幕白了一下,再睜眼,人已經站在一條陌生的街上。
腦子裏多了個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通知。
「宿主喬月,歡迎進入本書世界。你的任務是攻略男二何曉生,與他結婚。任務完成即可返回原世界,並領取獎勵。」
「獎勵是甚麼?」
「億萬資產,一次重新開始的人生。」
我那年二十四歲,工作三年,存款只有四位數。
系統的獎勵給的實在誘人,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所以我答應了。
系統把我送到何曉生身邊,於是我開始演。
演一個對何曉生愛到骨子裏的女人。
這齣戲,我演了整整十年。
演到最後我都忘了我是真愛他還是還在演。
何曉生嫌香菜味衝,說聞到就想吐。
我吃了十幾年的香菜,從那天起再沒碰過。
他要一個安穩的後方,說自己事業在上升期,家裏得有人撐着。
我第二天就遞了辭職信。
人事問我爲甚麼,我說家裏有事。
同事罵我傻,說我圖甚麼,我笑着說自願的。
他高燒那次,三十九度八,半夜說胡話。
我守在牀邊,毛巾換了十幾條,一夜沒閤眼,天亮時手抖得端不住水杯。
他醒來第一句話不是關心我的身體,而是問我:「姜清有沒有給我發消息。」
後來他調去H市。
我從A市跟過去,租了個離他公司兩站路的房子,每天算着他下班的時間起鍋。
他胃口弱,油膩的不能喫,硬的不能喫,辣的一點都碰不得。
我買了個本子,記他每一頓吃了幾口、剩下甚麼,一年記滿三本。
他朋友來家裏喫飯,看見我端茶倒水,笑着說:
「曉生,你這是找了個女朋友還是找了個保姆。」
滿桌人都笑。
我也笑。
外人看我,是個把男人當命的女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打卡。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我每一天都在數。
今天,我終於完成了任務。
也終於可以不用爲何曉生而活了。
手機在捧花裏震了一下。
我摸出來,是姜清發來的。
照片裏她靠在他懷裏,臉貼着他的肩,眼睛彎着,笑得很甜。
背景是他慣常開的那輛車,副駕的靠枕還是我挑的。
文字只有兩行:
「抱歉啦喬月,何曉生心裏自始至終愛的都是我。只要我回頭招招手,他一定會奔向我。」
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三秒裏,我沒產生甚麼情緒。
我甚至走神想了一下晚上喫甚麼。
我沒愛過何曉生。
一天都沒有。
我只是在完成一項長達十年的工作。
還是一份我根本就不喜歡的工作。
緊接着,電話進來了。
「喬月。」
他的聲音有點幹。
「抱歉,姜清心情不好,我......」
「嗯。」
「你別這樣,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
「沒有,你陪她吧。」
那頭靜了兩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像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自己冷靜一下。等我這邊忙完,我回去跟你解釋。」
「沒關係,不用解釋。」
2
電話那端的何曉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隨即他蹙起眉:
「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我都說了,等下再回去和你解釋......」
話沒說完,那頭傳來姜清的聲音,軟軟地拖着調子:「阿生——」
何曉生安撫了姜清幾句,然後壓低聲調對我說:
「我先忙,晚點說。」
電話斷了。
我把手機塞回捧花裏,轉身去送客。
賓客走得很快,安慰的話說得很多,無非是:
「你別往心裏去。」
「日子還得過。」
我一一笑着點頭,說謝謝,說沒關係。
有個遠房的姨母拉着我的手不放,眼睛都紅了。
「月月啊,你這麼好一個姑娘,怎麼就......」
「姨母,我真沒事。」
「你還笑。」
她嘆氣。
「你這是笑給我們看的。」
我沒解釋。
所有人都認爲我愛何曉生。
我解釋也不會有人相信。
等人散盡,我脫下婚紗,換回自己的衣服。
鏡子裏那張臉平靜得不像剛被拋棄的新娘,只是眼下有一點青。
我心裏只有一個數字在跳:三天。
三天後,我就走了。
處理完婚禮上最後一點瑣事,我回了趟婚房。
鑰匙還沒插進去,我就聽見廚房裏滋滋的炒菜聲。
何曉生繫着我買給他的那條圍裙,正低着頭翻炒。
那條圍裙是我挑的,深灰色,胸口有個小口袋,他當時嫌幼稚,說男人系甚麼圍裙,後來一直用得很順手。
姜清蜷在客廳沙發上,腳搭在茶几邊,手裏捧着我的杯子。
聽見開門聲,她抬眼,語氣裏帶着刻意的戲謔。
「都怪我貿然把阿生帶走,只剩下你一個人的婚禮,這種滋味一定很難受吧?」
她頓了頓,笑得更軟。
「阿生做了飯,要一起喫嗎?」
她想看我奔潰的模樣,可我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不用了。」
我抬腳往房間走。
她起身,幾步過來拉住我的胳膊。
「阿生特意做了菜,你來嚐嚐。」
我被按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擺着水煮魚、辣子雞、麻辣香鍋,紅油浮了一層,辣味衝得人眼睛發酸。
全是她愛喫的。
我不喫辣。
十年了,何曉生比誰都清楚我一口辣都碰不了。
他端着最後一盤菜出來,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我沒想到你會回來。」
「這些菜你吃不了,我給你點外賣吧。」
「你們喫。」
我站起來。
「我就是來收拾行李。」
這句話很普通。
何曉生的臉卻一下子白了。
「你收拾行李要去哪?」
我沒答。
姜清卻先開了口,聲音裏帶着哭腔。
「我知道你還在怨我。可如今我甚麼都沒了,只剩下阿生了。」
她抬眼看他,眼圈紅得恰到好處。
「你別生阿生的氣了。」
「也別拿離家出走威脅阿生了,你這樣阿生會難過的。」
何曉生心疼地摟着姜清。
看向我時眼神中多了些不耐煩。
「你看姜清多懂事,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看着這兩個人一唱一和。
煩躁地皺了皺眉。
「我沒鬧。」
這幅樣子落到何曉生眼裏變成了我在喫醋。
何曉生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氣不小。
「沒生氣爲甚麼要離開?」
「我和姜清清清白白,你沒必要喫醋。」
我看着姜清熟稔地靠在何曉生肩膀上只覺得好笑。
他們這樣也算是清白的話。
世界上就沒有不清白的關係了。
但這和我有甚麼關係,我只是回來收拾行李的。
「給你們騰地方。」
何曉生臉漲紅,聲音陡地拔高。
他認定我是在無理取鬧。
「喬月,你別鬧了!你擺出這幅要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
我看着他攥住我手腕的那隻手。
又看看靠在他懷裏的姜清。
還真是有點可笑。
3
我懶得糾纏,轉身的時候,視線落在姜清脖子上。
那裏掛着我的一條項鍊。
細銀鏈,吊墜是一枚很小的月亮。
那是我媽在我十八歲生日時送的,她說:
「月亮跟着你走,走多遠都看得見家。」
我從現實世界帶來的東西只有兩樣,一樣是這條項鍊,一樣是我媽親手編的手鍊。
手鍊是條紅繩,編得很笨,收尾處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項鍊我一直鎖在臥室保險櫃裏。
現在它掛在姜清的脖子上。
「誰允許你動我的東西的!」
我衝過去,伸手要拿回來。
何曉生橫過來,死死攔住我。
「夠了喬月,一條項鍊而已,你鬧甚麼脾氣?別嚇到姜清。」
我盯着他的眼睛。
「她怎麼拿到項鍊的?」
他的目光偏開了半寸。
「保險櫃密碼,是我告訴她的。」
他說得很輕,像在交代一件小事。
「她說想看看,我就......」
姜清從他背後探出半張臉,很懂事地補充:
「阿生說你有一條很寶貝的項鍊,我就是想看看。你也別怪阿生了。」
「只是看看?那怎麼現在掛在自己脖子上了?現在把項鍊還給我。」
我直視她。
她像被嚇到一樣往後縮,肩膀抖了一下,躲進何曉生懷裏。
何曉生皺起眉。
「喬月,你能不能別這麼斤斤計較?」
「那是我媽送的。」
「我知道。」
他說。
「可你媽已經不在了,這不過是一條項鍊,姜清只是想戴一下。」
我看着他。
那一瞬間我差點笑出來。
只是一條項鍊?
那條項鍊在我心裏比何曉生重要一萬倍。
「我把項鍊還你。」
姜清適時開口,手抬到脖子後面,動作慢得像在演一場戲,指甲在鏈子上勾了兩下,還沒解開。
何曉生立刻攔住她。
「不用。」
他轉頭衝我。
「不過是一條項鍊,我到時候買新的給你。這條就送給姜清。」
姜清低着頭,睫毛垂下去,掩掉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
我看着她,胸腔裏終於燒起一團火。
我忽然想起手鍊。
轉身回臥室。
走到門口,我停住了。
我的衣服、首飾、書、護膚品,全被胡亂堆在門外地板上。
裙子壓着鞋,化妝品瓶子滾到走廊盡頭,蓋子都掉了,一支口紅被踩斷了頭。
姜清慢悠悠地開了口。
「我想住這間主臥,就先把你的東西搬出來了。你不介意吧?」
我轉頭看何曉生。
他抿着嘴,一言不發。
他知情,並且默許了姜清的行爲。。
我蹲下來,一件一件翻。
裙子下面壓着我的簡歷夾,裏面是我辭職前做的最後一個項目,一直沒捨得扔。
手一翻,紙角溼了,不知道沾了甚麼。
翻了很久,纔在牀底下摸到那條紅繩。
繩子被踩過,沾了灰,我用手一點點擦乾淨,戴回自己手腕上。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姜清面前。
她還沒反應過來,我抬手,直接把項鍊從她脖子上扯了下來。
繩子劃過皮膚,她尖叫一聲,捂着脖子後退。
下一秒,一巴掌落在我臉上。
很響。
我耳朵裏嗡的一聲,半邊臉燒起來。
是何曉生。
「給姜清道歉。」
姜清捂着脖子,眼淚掉得很快。
「阿生,我脖子好疼......」
我摸着發燙的臉,看着他。
「何曉生,」
我說。
「你和姜清之間是甚麼關係,我不在乎,但你們沒資格動我的東西。」
他愣住。
「你說甚麼?」
「我說你沒資格碰我的東西!」
何曉生皺眉:
「我們是夫妻。」
我頓了頓。
「你現在知道我們是夫妻了?你把我丟在婚禮上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們是夫妻?」
他的嘴脣動了一下。
「喬月,你現在說這些幹甚麼?你不是說沒關係嗎?」
「沒甚麼。」
我說。
「就是突然想說了。」
我轉身,拖過行李箱,把地上那堆東西塞進去。
拉鍊卡了兩次,我拽了三下才拉上。
走出門的時候,身後他的聲音追上來,冷得像扔下一塊石頭。
「喬月,你出了這個門,就別再回來。」
我沒回頭。
4
離回家只剩最後一天。
這幾天我都住在酒店。
最後一天我想出門逛逛。
卻在出門的時候,被何曉生堵在了門口。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跟我走。」
「去哪。」
「醫院。」
他拽着我往電梯走,力氣大得我幾乎站不穩。
「你上次把項鍊扯下來,姜清脖子受傷了,現在還在住院。你去給她道歉。」
「她沒受傷。」我說,「我怕把項鍊拽壞,所以用了巧勁,她當時脖子上也沒傷口。」
「你到現在還在狡辯。」
他把我塞進車裏,一路上沒說一句話。
紅燈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喬月,低個頭,這事就過去了。」
「過去甚麼?」
「我們都這麼多年了。」他說,「你別較勁了。」
我沒接。
醫院的味道很衝。
消毒水,混着走廊裏那種發悶的暖氣。
姜清躺在病牀上,脖子上纏着厚厚的紗布,白得刺眼,纏了三四圈,一直繞到耳後,看着像受了重傷。
我看着那圈紗布,幾乎想笑。
我扯項鍊的時候,她脖子上連一道紅印都沒有。
我比誰都清楚,那是我媽的東西,我下手比誰都輕。
姜清看見我,眼睛裏閃過一絲得意,轉瞬就換成了委屈。
「阿生,算了吧。」
她聲音虛弱,字字都往何曉生心裏扎。
「喬月大概是喫醋你這麼護着我。她心裏不痛快,我能理解的。」
「我沒有。」
「你看她還這樣。」
姜清嘆了口氣。
「我也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該回來,不該搶走你的婚禮......」
她每說一句,何曉生的臉色就沉一分。
「跪下。」他忽然說。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甚麼?」
「我讓你跪下,給姜清道歉。」
他一隻手壓在我肩上,往下按。
我的膝蓋重重砸在地板上。
那一下很實。
痛從骨頭裏炸開,順着腿往上竄,我整個人抖了一下,眼前發白,手掌撐在地上纔沒栽倒。
「姜清只需要一個道歉。」
他站在我面前,聲音裏全是不耐煩。
「這對你來說就這麼難嗎?」
姜清在牀上勸,勸得火上澆油。
「阿生,你別逼她了。她肯定是喫醋你這麼護着我。」
何曉生手上的力氣鬆了一點。
他嘆了口氣,語氣忽然又變回那種溫和的、施捨式的。
「喬月,你別鬧了。我會回到你身邊的。現在你只需要和姜清道個歉,我就原諒你。」
我跪在那裏,抬不起頭,也懶得抬。
腦子裏響起那個十年沒變過的聲音。
「倒計時:十分鐘。」
「宿主,確認脫離方式:墜樓。屍體由我僞造。」
我撐着地板站起來。
腿是麻的,膝蓋一彎就疼。
我看向何曉生,突然漏出一個笑臉。
「我去趟洗手間。」
這是我這麼多天第一次對何曉生笑。
他愣了一下,隨即或許是以爲我要妥協了。
所以連帶着對我的語氣也放軟了一些。
「好,我等你。」
我走出病房,走廊盡頭是一道安全門。
我推開門,樓梯間很暗,只有應急燈亮着,綠得發冷。
我一層一層往上走。
天台上風很大,吹得我頭髮全亂了。
下面是醫院的花園,幾棵禿了的樹,一小片枯草。
我站到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然後往前一步。
風聲一下子把所有聲音都蓋住了。
我終於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