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在黃泉飄了三年,因爲對人間尚存執念,遲遲投不了胎。
閻王爲了業績,准許我回到人間七日。
只要有人認出我,就能了結這段塵緣。
父母離異,都有了各自的新家庭。
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丈夫古柏青。
閻王給我的身份是公司實習生。
我坐在工位上,聽到員工對一個女人喊老闆娘。
我以爲只是傳聞。
直到我看到女人生氣的摔碎了我送他的泥人。
他卻只是皺皺眉,拉過女人的手說:
「這東西不乾淨,別弄髒手。」
「不值錢的東西而已,彆氣壞了身子。」
我輕輕帶上門,離開了辦公室。
七日期限一到,我轉身就走,半分留戀都沒有。
因爲我知道,這一切都沒意義了。
1.
我坐在陌生的工位上一上午。
隔壁同事湊過來議論,壓低聲音說:「你聽說沒,古總那位又上樓了。」
另一個人挑挑眉。
「說甚麼那位,人家早晚是老闆娘。」
「林家家底厚,古總這次算是娶對了。」
兩個人捂着嘴笑,笑聲壓得很低。
我握着筆,沒作聲。
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是我從前的老習慣。
正想着,同事把一沓報表塞進我懷裏。
「趙若婉,你跑一趟頂樓,給古總送上去。」
我低頭看工牌。
這具身體叫趙若婉,剛進公司沒多久的實習生。
而我是孟晚,已經死了三年的人。
我應了一聲,抱起報表走進電梯。
走到辦公室門前,抬手敲門。
門還沒開,一道影子從我側邊擠了過去。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音又急又響。
是個穿紅裙的女人,長髮燙成大波浪。
她推開門,整個人扭着腰進去,聲音甜得發膩。
「柏青,你看我新做的美甲。」
我跟在她身後,邁進門的那一步,腳步頓住了。
三年不見,他瘦了,下頜線比從前更鋒利。
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塊表還是我送的。
這間辦公室我來過無數次,窗邊那盆綠蘿還是我搬進來的。
三年過去,綠蘿換了一盆又一盆,位置沒動。
古柏青。
我丈夫。
他從文件裏抬起眼繞過辦公桌,走到女人面前。
去看她伸出來的手,看得很認真。
「這個豆沙色顯白。」
「這個亮片有點俗,不過襯你。」
他抬手,幫她把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她順勢挽住他的胳膊,整個人靠在他肩上。
他沒有躲,由着她靠。
語氣不敷衍,是真的在給評價。
我站在門口,懷裏的報表一點點變沉。
樓下同事私下議論,說古總身邊那位是老闆娘。
我起初只當是傳聞。
此刻我才明白,傳聞早就是真的。
我手指一鬆,報表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張飄到女人的高跟鞋旁邊。
女人回過頭,眉頭一下子挑起來。
她上下打量我。
「你哪個部門的,怎麼這麼沒眼力見。」
「老闆娘和老闆有話說,你還杵在這幹甚麼。」
她抬腳,把那張報表往旁邊踢了一下。
紙頁滑出去老遠。
我蹲下去撿紙。
指尖發抖,一張都捏不穩。
古柏青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住了。
他盯着我,眉頭慢慢蹙起來,像在找甚麼東西。
女人順着他的眼神看過來,聲音陡然拔高。
「聽不懂人話是不是。還不快滾出去,杵在這兒礙眼。」
我把最後一張紙攥進手裏,站起身。
轉身走出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
門縫裏,我聽見女人笑了一聲。
「現在的實習生,一個比一個不懂規矩。」
又聽見她撒嬌似的說:「柏青,你別被她擾了興致。」
我靠在走廊的牆上,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
走廊的冷氣從腳底往上鑽。
這具身體不是我的,可剛纔看見他的那一刻,心口還是疼。
原來魂魄也會疼。
我把報表抱在懷裏,走廊那頭有職員經過,好奇瞥了一眼。
我低下頭,貼着牆根走開。
我把懷裏的報表抱得更緊,一步都沒停。
三年了。
我以爲回來,至少能看他一眼。
一眼就夠了。
可我沒想到,第一眼就是這樣。
2.
我躲進廁所,聽着外面的人說笑。
眼淚砸在手背上,燙得我一縮。
我捂住嘴,不敢出聲。
哭了多久,我不清楚。
三年裏我沒掉過幾回淚,黃泉邊上人都涼透了。
現在才知道傷心這種事,換了身體也壓不住。
等我出去,鏡子裏的人眼睛通紅,鼻尖也紅。
我用冷水拍了拍臉,拍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鏡子裏那張臉勉強看不出哭過,我纔回工位。
一整天我都坐在那裏發呆。
指尖不自覺地摩挲着桌沿,一下,又一下。
這是我從前緊張時的老毛病。
工位上很安靜,只有鍵盤聲和翻紙聲。
隔壁小趙湊過來,小聲問我:「上午上去,老闆說你甚麼了。」
我搖頭說:「沒甚麼。」
她眼神裏帶着打量,還有點說不清的戒備。
小李湊過來問:「老闆是不是批評你了。」
我說:「沒有。」
她明顯不信,轉頭就跟旁邊人咬耳朵。
我沒再接話。
不知過了多久,桌面被人敲了兩下。
我抬起頭,古柏青站在我工位旁邊。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西裝,袖口扣得整齊。
周圍說話的聲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他看着我,聲音很低。
「跟我上來一趟,把這份報表分析一遍。」
周圍同事都愣住了。
老闆親自下來叫一個實習生,這事不常見。
有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我站起來,跟在他身後進了電梯。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到了辦公室,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隔着一張桌子打量我。
目光從我的臉,落到我的手,又落回我的臉。
我下意識咬住了下脣。
這個動作我自己都沒察覺。
他的眼神動了一下。
我掃了一眼,他的辦公桌整整齊齊,沒有我們的合照。
從前他辦公桌玻璃板下壓着我拍的一張拍立得。
照片裏我比着剪刀手,笑得一臉傻氣。
現在那裏空着,甚麼都沒有。
他忽然開口。
「你老家是哪裏的?」
我怔了一下,我說「豐城」。
他又問:「哪所學校畢業的?」
我照實說了,都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信息。
他問得很快,一句接一句,像在覈對甚麼。
「多大了?家裏還有甚麼人?」
我答得慢。
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我的臉。
我說到哪一句,他眉頭就鬆一下,或者皺一下。
聽完,他沒再問。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像是被自己腦子裏的念頭嚇了一跳。
他低聲罵了一句:「真是瘋了。」
他目光落到我攥着筆的手上。
我下意識把筆換到另一隻手。
這個小動作做完,我自己先僵住。
「你握筆的姿勢,跟我一個故人很像。」
我心口猛地一跳。
他卻沒有再說下去。
然後他揮了揮手。
「你出去吧。」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坐在原處,盯着我剛纔坐過的位置出神。
門關上後我靠在門外,心口發澀。
我在門外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回工位。
接下來的幾天,我再沒見過他。
我問隔壁小趙:「古總這幾天去哪了。」
小趙壓低聲音:「陪林小姐出去旅行了。」
「朋友圈裏都曬合照了,海邊,小兩口還穿穿情侶衫呢。」
她還說:「林小姐手腕上那條新手鍊,聽說就是古總挑的。」
我握着鼠標,指節慢慢收緊。
原來他不是不會挑東西,只是挑的人換了。
我「哦」了一聲,轉回頭。
屏幕上的表格一行一行,我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小兩口。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慢慢扎進心裏。
我低頭看自己的指尖。
還在一下一下地摩挲。
3.
再見到他,是一個下雨天。
七日已經過了三日。
天陰了一整天,到晚上雨點砸在寫字樓玻璃上。
總監經過工位,拍了拍我的桌子。
「趙若婉,跟我出去應酬,新人跟着見見場面。」
我站起身,應了下來。
這不合規矩,實習生本不該上酒桌。
可我沒得挑。
包廂在酒店頂樓,推開門,煙味混着酒氣撲過來。
圓桌坐了一圈人,都是各部門的頭頭腦腦。
我被安排在最邊上,給衆人倒茶遞紙巾,添果盤。
沒人把我當回事,也沒人問我名字。
酒過三巡,桌上話越來越多。
有人講葷段子,有人拍着肩膀談合作,酒杯碰得叮噹響。
一杯白酒突然推到我面前。
旁邊幾雙眼睛盯着,等着看新人的反應。
「小姑娘喝一杯,就當給各位總樂呵樂呵。」
旁邊有人跟着起鬨:「對,新人得表示表示。」
我脫口說了一句「我不要。」
這句話說的理所應當。
我自己說完才反應過來,掌心一下子冒了汗。
包廂門口,剛走進來的古柏青腳步一頓。
他的視線越過滿屋子人,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很短,可我知道他聽見了。
下一秒,他走過來,伸手把那杯酒端了過去。
他對着滿桌人淡淡開口。
「在座的女生不喝酒,這杯我替了。」
說完他仰頭喝乾,杯子往桌上一擱。
沒人再敢勸。
有人賠着笑說:「古總仗義。」
他沒接話,拉開主位旁邊的椅子坐下。
我坐在原地,心口一緊。
他沒再看我,轉頭就跟總監聊起了項目。
飯局散的時候,外面雨下得很大。
總監揉着額頭說:「古總喝多了,叫輛車送他回去。」
我撐着傘,扶他上了車。
車裏很安靜,雨刷一下一下颳着玻璃。
他靠在後座,閉着眼,腦袋一點一點,往車窗那邊歪。
我伸手把他扶穩,讓他靠在椅背正中。
他頭一歪,蹭到我肩邊,呼吸帶着酒氣。
「晚晚,我好想你啊......晚晚。」
我身體一僵,沒敢動,就那樣讓他靠了一會兒。
指尖碰到他手臂的一瞬,我自己先縮了一下。
車開到小區門口,我扶他進去。
看着電梯上行,最後到了自家門前。
門鎖是密碼鎖。
我鬼使神差地抬手,按了一串數字。
是我的生日。嘀的一聲,鎖開了。
我自己都愣住了。
三年過去,他竟然沒換密碼。
是忘了換,還是沒捨得換。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又在心裏罵自己。
別自作多情了。
屋裏沒開燈,我摸黑開了玄關的燈。
我扶他坐到沙發上,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
端着水出來,我站在客廳中間,慢慢看了一圈。
沙發還是原來的沙發,窗簾還是我挑的那幅灰色。
茶几上的擺件,書架上的書,位置都和我離世前一模一樣。
冰箱門上還貼着我的卡通磁貼,廚房裏掛着兩條圍裙。
這間屋子被人按了暫停,停在我走的那天。
我的目光落到電視櫃旁邊。
那裏擺着一個泥人。
捏得歪歪扭扭,是個扎辮子的小姑娘。
那是我送他的定情信物。
他一直襬在最顯眼的地方,擦得乾乾淨淨。
我端着水杯,腳步不自覺地走過去。
我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個泥人。
手還沒落下去,門鎖響了。
門被推開,林薇薇站在門口。
她看見屋裏的我,眼睛一下子瞪圓。
她像見了賊一樣,聲音尖利。
「你是誰?怎麼會在這?」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衝了過來。
她指着我的鼻子罵。
「狐狸精勾引到家裏來了。一個實習生,手段倒是不小。」
「柏青剛回來你就跟過來,你要不要臉?」
她抬手推了我一把,肩膀撞在電視櫃上。
泥人晃了晃,沒倒。
我想說我甚麼都沒做。
可我看了一眼沙發上醉着的古柏青。
我現在只是實習生。
佔用人家的身體,我不能替人家惹事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往後退了一步。
我說:「我先走了。」
我轉身出了門。
電梯下到一樓,我在樓下的公園坐着。
樓上的燈亮到後半夜。
我把下巴埋進膝蓋,聽着自己心跳慢慢變涼。
林薇薇一直在樓上。
也是,她是老闆娘。
我抱着膝蓋,聽着雨聲,等樓上的燈滅。
夜色裏我想,這樣也好。
看清楚了,就不會再回頭了。
4.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公司的電話叫了回去。
祕書轉達,說古總讓我去他家一趟給林小姐道歉。
我回家換了件乾淨衣服,又上了那棟樓。
電梯鏡子裏,我的臉色白得像紙。
我告訴自己,道個歉就走,別再爭,別再看。
門一開,林薇薇站在客廳中間,臉色難看。
她看見我來,冷笑了一聲。
「還知道來。」
我還沒站穩,一個東西從裏面砸了出來。
啪的一聲,落在我腳邊。
是那個泥人,那是我送他的定情信物。
扎辮子的小姑娘,摔成了好幾瓣,腦袋都裂開了。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往手裏撿。
林薇薇在旁邊罵。
「一個破泥娃娃,擺家裏三年,我早就看不順眼了。」
「摔了正好,省得佔地方。」
身後傳來腳步聲。
古柏青站在客廳門口,看着我。
他應該是剛醒,襯衫釦子都沒扣整齊。
我蹲在地上,手指攥成了拳。
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拳面。
這個動作,我一生氣就會做。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我的手上,僵在原地。
他呼吸一重,聲音發顫,脫口而出。
「晚晚,是你嗎?」
我猛地抬起頭。
心口那點快要熄滅的火,忽然又亮了一下。
我以爲他認出了我。
這幾天的試探,那些失神,原來都不是我的錯覺。
下一秒,林薇薇從他身後衝出來。
她揚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的臉偏到一邊,耳朵裏嗡嗡作響。
她指着我,哭得梨花帶雨。
「你看她!她就是故意的!」
「她半夜跑到家裏來,不是勾引是甚麼?」
「現在還裝出這副可憐樣子給誰看!」
我捂着臉,看向古柏青。
「我甚麼都沒做。不信你問老闆。」
客廳裏靜了一瞬,古柏青沒有看我。
他走過去,拉住了林薇薇的手。
他低頭看她的掌心,聲音放得很柔。
「手疼不疼?」
林薇薇抽噎着說:「打人當然疼,手心都打紅了。」
他輕輕把她的手攏進自己掌心,用另一隻手替她揉着。
然後他掃了一眼地上的泥渣,皺了皺眉。
「這東西髒,別碰了。」
「不值錢的玩意兒,回頭再給你買新的。」
我蹲在地上,手裏還攥着那幾片碎泥。
不值錢。
我想起捏這個泥人的那個晚上。
檯燈下我捏了又拆,拆了又捏,滿手都是泥。
他從背後抱着我,下巴擱在我肩上,說捏成甚麼樣他都喜歡。
他說這是他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東西。
三年過去,在他嘴裏,這成了不值錢的玩意兒。
我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冷得很。
我把碎泥一片一片放回地上,站起身。
沒再看他們兩個,轉身出了門。
走到樓下,太陽很好。
我站在陽光裏,心口最後一點東西,碎得乾乾淨淨。
離開古家之後,我去看了閨蜜。
她正在小區樓下帶孩子。
我坐在長椅上,偶爾對視我衝她微笑着點點頭。
她愣了一下說:「姑娘,你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我喉嚨發緊,湊過去看她懷裏的寶寶。
小寶寶皺巴巴的,睡得很沉,小拳頭攥在臉邊。
我鼻子一酸,沒敢多待。
我站了一會兒,跟她說了句恭喜,轉身走了。
倒數第二天時,我一個人去了海邊。
那是我生前一直想去的地方。
我跟古柏青提過很多次,他總說忙,下次再去。
下次,下次。
直到我死,他也沒陪我去過。
我在沙灘上坐了很久,看浪上來又下去。
浪退下去的時候,把腳印一個一個抹掉。
像有人來過,又像從沒有人來過。
我想,海原來就是這個樣子,比我想象的還空曠。
下午我繞回母校門口。
校門口那家麪館還在,招牌換了新的,味道沒變。
我點了一碗從前最常喫的。
老闆娘問我:「是不是畢業了,好久沒見。」
我喫着麪點點頭說是。
吃完麪,我繞到教學樓後面。
那幾只流浪貓還在,胖了些,見了人也不躲。
它們蹭我的手心,暖乎乎的。
我蹲在地上,跟它說了會兒話。
反正它聽不懂,我說甚麼都沒關係。
這一天過得很慢,也很安靜。
我把生前沒來得及走的路,一個人走了一遍。
最後一天,我接到總監的電話。
「你把最後一份報表給古總送上去。」
我抱着報表上樓,敲開辦公室的門。
古柏青不在,林薇薇也不在。
我把報表放在他桌上,最後打量下辦公室。
甚麼都沒變,又甚麼都變了。
眼淚不自覺的落下來,我擦掉淚轉身離開。
離開公司後,我纔想起報表的落款處,籤的是我的名字。
孟晚,不是趙若婉。
愣了幾秒後轉念一想,算了。
反正也不會有人在意。
到了下午,辦公室裏,古柏青從隔間走出來。
他拿起那份報表,目光掃過落款。
眼睛突然瞪大。
報表落款上,寫着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