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攝政王裴硯第四次被刺S,還是我擋了下來。

當我渾身是血跪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卻說我戾氣難馴。

我還記得從前,他溫柔同我說,不必刻意收斂鋒芒,只管做我自己,所有閒言碎語,有他替我擋下。

那時我深信不疑,次次以身相護。

直到跪在他面前時我才懂,我只是他手裏一把沉默、好用的刀。

朝堂之上,他避開小皇帝,一紙詔令,將我送往世人口中的死地 —— 斷魂灘。

所有人都說那裏有去無回,就連方纔彈劾我殿前失儀的御史,都覺得這份懲罰過重,勸裴硯三思。

可裴硯只淡淡開口:

「等她在那裏熬不住了,纔會學乖。」

他做夢也想不到,斷魂灘於外人是絕境,於我,卻是沈家故土。

灘頭萬千塢丁,早已翹首等我歸鄉。

他自以爲把我扔進險地磨去野性,殊不知這場懲罰,本就是我求之不得的退路。

是他親手,把本該屬於他的刀,放回了王座之上。

1

出京那天下冷雨。

鉛灰色的雲壓得極低,冷雨斜斜砸在囚車木欄上,順着粗糙的木料蜿蜒往下淌,混着鐵鏽味滲進木縫。粗重的熟鐵鏈一圈圈纏在我的肩頭,深深嵌進尚未結痂的傷口裏,每隨囚車顛簸一下,撕裂般的痛感便順着骨縫蔓延開。血水被雨水沖淡,一滴滴落在泥濘的官道上,轉瞬就被渾濁的泥水吞沒。

街道旁擠滿了人。

百官立在廊下,大多垂着衣袖,目光躲閃,偶爾有人悄悄抬眼,落在囚車裏,眼底藏着壓抑許久的解脫 —— 壓在朝堂之上數年的蘇家,終究是倒了。曾經獨領江海、平定海寇的蘇家水師主將,是我,如今我成了欽定罪臣,判流放斷魂灘。

斷魂灘。

這三個字在大靖,本就是死地的代名詞。傳言灘內大霧終年不散,暗礁密佈,千百年來吞掉無數舟船,入者少有歸還。

百姓擠在路邊,指指點點,譏誚的議論聲混在雨聲裏飄過來。

「看,就是她,蘇家那個女將軍。」

「往日那麼風光怎麼流落成這個地步。」

「聽說攝政王仁慈,沒直接砍頭,但是送去斷魂灘,這跟死了有甚麼兩樣。」

我靠在囚車內壁,脊背挺得筆直,沒有低頭,也沒有辯解。我的臉色蒼白,脣瓣失了血色,唯有一雙眼,沉得像深冬未解凍的堅冰,安靜掃過沿路一張張或嘲諷、或畏懼、或漠然的臉。

人羣中段,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靜靜停在道旁。轎邊走出個青衣僕婦,手裏捧着一隻朱漆點心盒,踩着泥水走到囚車邊,聲音壓得很低:「蘇小姐,天涼,喫兩塊桂花糕墊一墊吧。」

盒蓋微微掀開一角,甜香漫出來,盒底平整鋪着一張素色油紙。

我的目光在油紙上輕輕一掠,隨即移開,淡淡開口,聲音不算大,卻清晰壓過周遭嘈雜雨聲:「不必。拿回去。」

僕婦動作一頓,還想再勸。

一旁押解官見狀嗤笑一聲,揚手就要揮鞭驅趕:「哪來的閒雜人等,也敢跟欽犯搭話!」

鞭梢裹挾着冷風揚起,正要落下,他無意間對上我抬起來的視線。

只是淡淡的一眼。沒有怒色,沒有戾氣,但又像深海之下蟄伏的暗流,無端叫人後頸發僵,手裏的鞭子猛地頓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去。方纔到了嘴邊的戲謔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

他莫名心頭髮慌,悻悻收回鞭子,只狠狠啐了一口,扭頭呵斥手下趕路。

囚車軲轆碾過積水的泥路,緩緩往前,離城門越來越遠。

我微微側過頭,望向遠處巍峨的宮城。硃紅宮牆隱在漫天雨霧之後,安靜得沒有一絲動靜。

那裏是裴宴所在的地方。

從我被定罪下獄,到押解出京,自始至終,沒有一句問話,沒有半句囑託,連一個送行的人影都沒有。

雨還在下,鐵鏈隨着車輪滾動,叮噹作響,一路向着南邊,向着傳說裏有去無回的斷魂灘而去。

2

離京城越遠,押解官兵的苛待便越肆無忌憚。

口糧摻着沙土,傷藥早就被剋扣一空,肩頭的傷口反覆泡在雨水裏,紅腫潰爛,夜裏常常燒得渾身發顫。押解官刻意改了原定驛道,專挑沿江瘴氣最重的灘塗小路繞行。白日溼熱瘴氣瀰漫,草木間蟲蚋成羣,夜裏潮寒浸骨。

押解的兵卒私下聚在一起賭我的命數。

「我賭三日,這副身子撐不到斷魂灘。」

「難說,方纔看她眼神,倒硬氣得很。」

「硬氣有甚麼用?攝政王本來就沒打算讓她活着到地方。」

這話飄進我的耳中,我靠在船舷邊閉目養神,眼皮都未曾掀動一下。

這日傍晚,一行人泊船在一處荒僻河灣。暮色沉落,兩岸蘆葦茫茫,風聲沙沙。押解官藉口上岸巡查,帶着親兵避到遠處蘆葦叢後,只留兩個兵卒守在船頭。

夜色沒過多久,數條小舢板從蘆葦深處悄無聲息滑出來,十多個蒙面人持刀登船,目標明確,直奔船艙裏的我。

守船兵卒驚叫一聲,立刻抱頭躲到一旁,半點沒有阻攔的意思。

船艙狹小,刀光驟然劈落。

我身上鐵鏈未除,行動受限,卻不見半分慌亂。我側身避開迎面刀鋒,藉着對方前衝之勢,手肘狠狠撞在那人肋下,反手奪刀。狹小艙內,金鐵交鳴之聲接連響起,悶哼聲此起彼伏。

沒有人知道,我是在風浪裏滾大的水師主將,一身搏S本事本就是從血裏練出來的。

不過片刻,偷襲之人盡數倒在船艙之中,溫熱的血漫過木板縫隙,在船板上匯開。我垂手,抽出一方乾淨帕子,慢條斯理擦乾淨短刀上的血污,將刀收在身側空位,重新坐回角落,安靜靠着艙壁。

臉上沒有激動,沒有後怕,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彷彿方纔那場生死搏S,不過是拂去了落在身上的浮塵。

押解官帶着人回來,看見滿船血跡,嚇得臉色煞白。他看着角落沉默靜坐的我,心底寒意直往上冒。我明明身負重傷、戴着鐵鏈,依舊這般可怖。畏懼如同藤蔓纏上他心頭,而除掉我的念頭,反倒更迫切了。

入夜,衆人尋了一處乾爽河灘,攏起篝火。火苗噼啪跳動,暖光映着一圈人的臉,沒人敢主動靠近我,都遠遠避着。

我望着跳動的火光,思緒輕輕飄遠。

多年前刑場之上,也是這樣昏暗混亂的光景。刀已經架在我頸側,裴宴策馬趕來,親手斬斷縛住我的繩索,伸手將我扶起。那時他眼底有光,低聲同我說:「往後,有我護你。」

我信了。從那之後我便帶起了大靖的水軍,更是在數次危難當中,以命相護,一次次替他擋下S局。

火光晃眼,將舊憶烘得溫熱,再低頭看見腕間沉重冰冷的鐵鏈,暖意又一點點散乾淨。

押解官隔着篝火,偷偷打量我,低聲和身邊親兵耳語:「再過幾日就到斷魂灘了,到了那裏,任她再能打,也得死在哪裏。」

我聽見了,只是抬眼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

前路漫漫,人人都說那斷魂灘是吞人的死地。

我安靜坐了許久,直至篝火快要燃盡,才輕輕闔上眼。

3

水路一日日往南走,風裏的溼氣越來越重。

兩岸的林木漸漸換成耐鹹的紅樹,空氣裹着海腥,混着化不開的霧。沿途歇腳的碼頭、漁村裏,人人都在談論斷魂灘。

流言像海潮一樣,一波接着一波往耳朵裏鑽。

「那地方的霧是邪霧,進去就分不清東南西北。」

「暗礁藏在水下,船一撞就碎,這麼多年,少說沉了三千條船。」

「往年有官府派去的巡船,進去之後再也沒出來過,屍骨都撈不着。」

押解官兵原本只當是傳聞,聽得多了,心底也慢慢發毛。夜裏輪值的時候,總忍不住往南邊望,彷彿隔着層層水霧,已經能看見那片喫人的灘塗。

押解官面上強撐着威勢,可夜裏常常睡不着。他原先只想着把我送進去,借這片凶地除掉這個燙手欽犯,如今越靠近,越開始後怕 —— 萬一霧不分敵我,把他們一行人也一併困死在裏頭?

他私下找心腹嘀咕:「攝政王只吩咐送她到斷魂灘,可沒說咱們得陪着送死。」

兵卒也是臉色發白:「大人,聽說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咱們...... 真要跟着登灘?」

押解官咬咬牙,低聲呵斥:「軍令難違,走到這一步,沒有回頭路。多加小心便是。」

這些話,一字不落,落進我的耳裏。

我肩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這一路依舊沒有正經傷藥,只能靠着在河邊尋來的草藥草草敷上,時好時壞。鐵鏈磨得手腕、肩頸全是青紫勒痕,可我很少喊疼,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坐着,望向南方。

船又行半日,遠處海天相接處,終於浮起一道灰濛濛的灘岸輪廓。

那就是斷魂灘。

濃霧纏在灘頭,白茫茫一片,把礁石、港灣全都藏在後面,看不清內裏模樣,只聽見海風穿過礁石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亡魂在哭。

整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沒人說話,只有浪拍船身的悶響。

我久久凝望着那片白霧籠罩的灘頭,良久,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旁邊押解官耳中:

「這灘上,可有過炊煙?」

押解官猛地一怔,下意識轉頭看我。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所有人都說斷魂灘是死地,是無人踏足的鬼域,哪裏會有炊煙?

他皺緊眉頭,只當我是被前路嚇糊塗了,不耐煩地斥道:「甚麼炊煙?那地方是埋人的地方,哪裏來的活人炊煙!你安分些,別胡思亂想。」

旁邊的兵卒也跟着附和,紛紛搖頭。

沒人答我。

我聽完,沒有再追問,重新收回目光,安靜靠着船舷。

我不再說話,只是目光穿透茫茫白霧,落在那片世人眼中的絕境之上。

船順着洋流,慢慢向着斷魂灘的灘口漂去。

4(卡點)

潮水推着船,緩緩駛入灘口。

越往裏走,霧越濃,白茫茫的水汽裹住四周,前後左右全是乳白,近在咫尺的人都只能看見一道模糊影子。耳邊只剩下風聲、浪濤撞擊礁石的轟鳴,船槳划水的聲音悶在霧裏,聽着格外詭異。

押解官手心全是冷汗,攥緊腰間佩刀,不停吩咐手下:「小心!都給我看好四周!」

兵卒們攥着兵器,人人心神不寧,目光慌亂地在白霧裏掃視,生怕下一秒就從霧裏撲出甚麼東西。

囚車被抬下小船,落在溼軟的灘泥上。我踩着冰涼的灘泥,鐵鏈拖在沙地上,發出刺啦刺啦的摩擦聲。

不知過了多久。

風忽然變了。

原本纏得密不透風的大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撥開,一點點向兩側退去。

霧散了。

遼闊的灘頭完整露出來。

上千道身影靜靜立在灘上,排列整齊,鴉雀無聲。海風掀動他們洗得發白的水師號衣,一張張臉,有蒼老,有年輕,目光齊齊投向灘口,落在囚車之中的我身上。

押解官和一衆兵卒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他們本以爲這裏只有礁石、荒沙、亡魂,萬萬沒有想到,斷魂灘上,居然站着這麼多人。

人羣前方,一個獨臂老者往前踏出一步。他左肩空蕩蕩,袖管被海風捲得翻飛,臉上刻滿風霜,正是蘇家舊部的老提督。

他膝蓋一彎,重重單膝跪在鹹溼灘泥裏,沙啞厚重的聲音穿透海風,響徹整片灘頭:

「恭迎小姐歸灘。」

話音落下。

千人齊齊屈膝,轟然下跪。

不跪天子,不跪朝廷。

他們只跪我。

三聲厚重悠長的螺號,一聲接着一聲,自礁石後方響起。

礁石背後,一根又一根陳舊桅杆,從殘餘白霧之中緩緩豎起,一面面褪色的蘇家水師旗,順着桅杆升起來。三十艘蒙着海鹽鏽跡的戰船,次第駛出暗礁之後的港灣,船首炮口靜靜對準灘口。

押解官兵腿一軟,成片癱倒在灘塗之上,面如死灰,連呼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拖着鐵鏈,緩步踏出囚車。

我垂眸看向癱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押解官,目光平靜無波。

短刀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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