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媽去世後,傅硯辭徹底轉了性子。
也和白若若斷得很乾淨。
守靈、答謝賓客、處理後事,事事親力親爲。
從前總嫌棄我家人事多難纏的他。
主動替我擋掉親戚的盤問,夜裏陪我守靈到天亮。
恍惚間,我甚至以爲白若若從沒出現過。
而他還是那個低聲承諾,會愛我一輩子的少年。
姑姑看在眼裏,紅着眼勸我:
“你媽沒了,硯辭也沒父母,你倆現在就剩彼此了。”
“浪子回頭金不換。我看硯辭這次是真醒悟了,你就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我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當晚卻獨自爬上天台,從高空一躍而下。
第二天,傅硯辭結束應酬推開家門。
他拆開手裏的甜品,寵溺地揚聲道:
“寶寶,我給你帶了你最愛的蛋糕。”
“它家搬到郊區去了,我特意繞路去買的。”
“你快來嚐嚐,還是不是那個味......”
他臉上的笑意。
在看見我的遺書時,徹底破碎。
......
我沒死成。
躺在冰冷的ICU裏,我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裏,我看到傅硯辭回家了。
他還沒進門,就舉着蛋糕盒高聲嚷道:
“寶寶你猜猜我今天給你準備了甚麼好喫的?”
這段時間,他天天都是這樣哄我。
“今天換了新口味,你過來看一眼?看了肯定想嚐嚐!”
可他從客廳喊到臥室,卻始終沒人應。
傅硯辭的笑逐漸凝固。
“寶寶,別躲啦,你又生我氣怪我不陪你是嗎?”
“快出來吧,我保證,這次我好好陪你,絕對不離開你半步......”
他的話在看到桌上的遺書時,戛然而止。
他頓了頓,顫抖着拿起那張薄薄的紙。
讀了半頁後,他開始瘋狂打電話。
打我的,打姑姑的。
一邊撥號,嘴裏一邊喃喃:
“這玩笑一點不好笑。寶寶,你別騙我了......”
“快接電話,接電話!”
很快,姑姑接了電話。
聽了幾句,手機便從傅硯辭手中砸落在地。
他卻看都沒看一眼,紅着眼眶衝出了門。
我看到他繃着臉,一路闖紅燈。
看他車都沒停好,就急匆匆衝進了醫院。
當到了病房前,他反倒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整個走廊很靜,只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似乎有細小的哽咽聲響起。
我看到傅硯辭把臉貼在玻璃上,低聲喚我:
“晚晚,爲甚麼?你不是說我們就剩彼此了嗎?爲甚麼還要離開我?”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出差......我應該陪着你的。”
他泣不成聲,哭得分外狼狽。
最終跪倒在地,嗚咽着用拳頭狠狠砸地:
“晚晚,你別離開我,我求求你......我跟白若若早就斷了。”
“醒過來吧,我甚麼都答應你。只要你醒過來!”
我確定這是夢。
否則怎麼會時隔這麼久。
再聽到白若若的名字,我的心裏只剩恍惚。
糾葛太深太久。
我應該恨她,恨完一整個餘生纔對。
【第2章】
第一次聽說白若若,是在電視上。
一個山區的助學項目。
那是我和傅硯辭結婚的第三年。
我身子不好,一到換季就病。
爲了要個孩子,結婚後我每天中藥喝到吐。
除了喝中藥,還要打針。
肚子上、胳膊上,扎得青一塊紫一塊。
後來我們又去山上廟裏上香。
我跪在蒲團上,求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廟裏的師父給我們遞了兩炷香。
“行善積德,多結善緣。”
“善緣結夠了,善果自然就來了。”
所以看到白若若時,我當場就坐直了:
“硯辭,我們資助她吧。”
傅硯辭當時正在給我削蘋果,頭也沒抬。
“那幫人精得很。”
“你給一分,她要一塊。”
“我可不做賠本買賣。”
我把下巴擱在他肩上。
“師父說了,結善緣得善果。”
“興許好事做多了,咱倆的孩子說不定真會來呢。”
他呼吸一下子重了。
“那就看你表現了。”
“女菩薩先行行好,讓我嚐嚐甜果!”
我被他哄着鬧了一整晚。
以爲他沒當回事。
可第二天我還在睡,他就專門進了山。
回來把白若若資料攤在桌上,眉頭擰着:
“我去調查了,還是不想資助她。”
“昨天我就覺得她眼神太活,看着不老實。”
“一看就有心眼,怕是精得很。”
“今天去查,她家裏情況果然複雜,親戚一堆,事多。”
“咱資助她,往後少不了扯不清,換個老實事少的吧,免得你日後有操不完的心。”
我把資料搶回來。
照片裏的女孩,低着頭,眼神卻往上瞟。
名字赫然寫着:
“白若若。”
傅硯辭摟着我,淡淡開口。
“你看這表情,像是時刻想算計着甚麼。”
我沒覺得。
我只覺得,那女孩瘦得可憐。
可能是我本身感性,見着個苦命的女娃,就想拉一把。
也可能,是師父那句“善緣”。
我總覺得,這緣分,是衝着我來的。
“我就要她,我從小想有個妹妹,你看她笑起來和我多像啊。”
“再說了,我們幫她只是舉手之勞,但對她而言,卻足以改變她這一生。”
我撒嬌了很久,傅硯辭按着我又親了很久。
最後他還是妥協了。
之後手續、填表、匯款、走訪,全是他跑的。
每回從山裏回來,他鞋上全是泥,嘴上嫌麻煩:
“下回你自己去,我不去了。”
下個月,他還是去了。
逢年過節,也是他替我往山裏寄東西。
棉衣、棉鞋、一箱一箱的習題冊。
爲表感謝,白若若還託他給了我一封信。
“姐姐,我考上大學了。”
“等我以後進了城,我一定要當面感謝你。”
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
字寫得歪歪扭扭。
卻看得我鼻子發酸,惹得傅硯辭哄了好久。
那時的我們怎麼都想不到,也不會相信。
就是這個人,會讓我們之後的生活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變。
【第3章】
第一次正式見白若若,是在四年後。
傅硯辭這幾年堅持做慈善。
那年去山裏考察時,遇上連日暴雨,山路塌了。
直到第七天,救援隊才把人挖出來。
傅硯辭只是輕傷,靜養就行。
白若若卻失血過多,差點沒救回來。
那時的她已經大三,在傅硯辭公司實習。
塌方那會兒。
傅硯辭被山石砸暈,缺水昏得厲害。
發現出不去時,是白若若用石頭劃開自己的手腕,把血餵給了傅硯辭。
被救出來時,她戴着氧氣面罩,臉白得像紙。
連醫生都唏噓:
“對自己下手真狠,傷口再深半寸,這條胳膊就廢了。”
“我們怕感染清創了好幾遍,看着都疼,她硬是一聲不吭。”
“縫合就縫了十幾針,以後好了怕是要留一道很長很深的疤。”
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這丫頭,是拿命換了傅硯辭的命。
這份情,我這輩子都還不完。
我問她要甚麼。
她卻甚麼都不收,只說是報恩。
我想了想,把手腕上那隻鐲子褪了下來。
那是我婆婆留下的。
傅家傳了三代。
“戴着,遮一遮。”
“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她抿了抿脣,終究沒推:
“好,一家人......”
我以爲,這是家裏多了一個親人。
卻不知道。
我是給我自己招了個仇人。
傅硯辭提白若若的次數,一天比一天多。
短短一年時間。
白若若從實習生升到區域經理。
成了傅硯辭身邊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她手上那隻鐲子也一直戴着。
有一回我媽看見了。
“這鐲子,不是傅家傳給兒媳婦的嗎?”
我說,給若若了,遮疤。
我媽意味深長道:
“你這孩子,心太實。”
“鐲子就一隻,你給出去,以後想收,可收不回來了。”
我當時沒聽懂:
“媽,一條命呢。鐲子可不值。”
我媽嘆了口氣:
“命是命,人心是人心。”
這句話後來讓我想了很多年。
【第4章】
端倪,是從味道開始的。
白若若來家裏幫忙取文件。
恰好我對茉莉香過敏。
她一進來,我就不停打噴嚏。
某天傅硯辭抱着我,我突然也噴嚏不斷。
窒息的感覺如潮水般湧來。
因爲太急促,以至於我都分不清是因爲過敏,還是別的甚麼。
喘過氣來。
我一身冷汗,整個人虛得厲害。
腦海裏,莫名多出許多細枝末節的蹊蹺。
譬如車裏突然多出的限量版娃娃。
以前的傅硯辭從不關注這些小女生的東西。
某一天我發現他突然戒了煙,口袋裏取而代之的是五顏六色的糖果。
還有好幾次。
明知道我喜歡喫莓果蛋糕,討厭蜜瓜。
他卻稀裏糊塗帶了好幾次蜜瓜味的回來。
而他身邊,除我以外最親近的女性,只有白若若。
我開始忐忑不安。
但也只能按捺心思,私下偷偷調查。
奇怪的是,這兩個人似乎生疏得很。
她一口一個傅總。
他一口一個白助理。
同行時,都隔得異常遠。
我覺得是我疑心病重。
直到那天,我開傅硯辭的車去醫院複查。
導航歷史裏突然跳出一個地址。
隔壁市大學城小喫街。
傅硯辭有潔癖。
從前我說想喫路邊攤,他會想方設法把我拉走:
“又吵又鬧,到處都是人擠人,攤主口罩都沒戴。”
“我的小豬寶身子不好,那種東西可不能碰。”
“還有你的包包鞋子衣服,全是限量款,弄髒了你又該哭鼻子了。”
現在他怎麼會自己去了小喫街?
我不該多想。
可還是鬼使神差般找人事要了白若若的資料。
當看清她的畢業院校時,我整個人如墜冰窖。
B市B大。
小喫街,就在B大校門口。
大腦嗡嗡作響,耳鳴聲令我幾乎暈眩。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等回過神來,已經是深夜。
傅硯辭以爲我睡了,怕吵醒我,只縮在客廳的沙發裏休息。
我實在想不到,這樣愛我如命的男人竟然會爲了另一個女人騙我。
我躡手躡腳走過去,拿走了他的手機。
在這之前,我常刷到網上有人調侃。
沒有哪個女人能活着從自己男人手機裏走出來。
果然,我也不是那個例外。
傅硯辭微博有個小號。
名字叫:
RR甜心的戀愛日常。
裏面每一條微博,都是他和白若若。
“她是我親自澆灌養大的玫瑰,愛她是我的使命。”
“今天她說想喫母校校門口的烤串,區區一百公里,必須滿足!”
最新一條,日期是我媽病情惡化進搶救室那天。
“第一次,她哭了。她說她不要名分,只要我。”
我記得那晚我一個人守在手術室外,哭得幾乎斷氣。
給傅硯辭打了很多電話。
從無人接聽到關機。
卻始終聯繫不上他。
直到第二天,他纔回電。
他告訴我他在外地出差回不來,昨晚陪客戶所以沒注意手機。
我往下翻,翻到更早的。
“她來公司報道,穿了我送她的第一條裙子。壞姑娘,害我在會上一句都沒聽進去。”
“她問我,甚麼時候是個頭,我說,再等等。”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
翻到白若若高三那年。
“給小姑娘輔導題目,對一題獎勵她親我一下。她沒臉紅,我卻去了衛生間好幾趟。”
那時候她還在山裏。
傅硯辭一個月跑兩趟。
是我讓他去給白若若輔導功課的。
我怕她考得不理想,一輩子出不了那個小地方。
陽臺風很大。
吹得我手腳冰涼。
翻完了所有微博。
我跪在地上,把手機扣在腿上。
頭一回知道,引狼入室是甚麼樣。
【第5章】
我沒法控制我的情緒,衝過去將傅硯辭從沙發上拽起來。
對着他又踢又打,歇斯底里和他吵。
手機被我懟到他面前,然後砸在牆上四分五裂。
“傅硯辭,你不是人!你簡直是畜生!”
清醒冷靜如他,很快反應過來。
哪怕有情緒,他還是很快恢復了那副從容有禮的模樣:
“寶寶,我和她甚麼都沒發生。”
“一切不過是補償。我欠她的,我得還。”
他輕輕撫上我的背,耐心擦掉我的淚:
“實話說,她豁出一切拿命在愛我,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但我對她,是恩,是債。我對你,纔是愛和責任。”
“這兩者不一樣,我分得清。”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傅硯辭也沒打算再聽。
自此之後,他彷彿找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僅不再和白若若刻意避嫌,還想盡辦法給她資源和優待。
我受不了,去公司鬧。
他卻變本加厲對白若若好。
我要開除白若若,追回以前的資助款。
他乾脆直接收回了我的公司股份,替白若若還了我雙倍的錢。
我無能爲力,只能看着他虛僞又噁心地朝我表態:
“我路過一盆花,只是給它澆了水,沒有把它摘下帶回家。”
“這難道還不能說明我的心嗎?”
“於情於理,彌補她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給她的那些,就像你說的,舉手之勞而已。”
“以前是你要求的,現在又何必鬧成這樣?”
他見我聽不進去,竟讓白若若來找我。
那年照片裏眼神飄忽的瘦豆芽。
現在出落成一身名牌,連頭髮絲都散發着精緻的都市麗人。
寵愛和金錢果然養人。
“姐姐,我從沒打算和你搶甚麼。在我心裏,你也算成就了我的今天。”
“不過於你而言,你只想當硯辭哥錦上添花的那朵花,我卻願意成爲他雪中送炭的炭。”
“我們,永遠不會一樣。”
她語氣似有不忍和可憐,卻句句戳進我心裏。
壓得我喘不過氣,整個身子都墜着疼。
我以爲是我的幻覺。
直到看清身下那灘血,眼前一黑倒下去的瞬間。
我才後知後覺,好像有甚麼東西離我而去了。
醒來是在醫院。
傅硯辭和醫生都在。
我聽到傅硯辭欲言又止:
“晚晚,你別難過,我們還有機會。”
可醫生分明說我本就難生育。
這次意外流產,以後再有孩子的機率幾乎爲零。
何況我早已和傅硯辭分牀睡。
我再也不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他又騙我。
我幾乎瘋了。
失控之下,我做了我這一生最不該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