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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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姐被診出喜脈那日,我正在替她挑選夫婿。

她比我大十五歲,父母去世後,她退掉婚事,靠給人漿洗縫補,將五歲的我養大。

我歡喜地拿着畫像想問她選誰,卻在她枕邊看見了夫君的玉佩。

成婚五年,謝臨舟待我極好。

我怕雷,他便整夜抱着我,我冬日發熱,他就脫衣躺進雪地,再將我抱在懷中降溫。

可此刻,他從養姐的內室出來,將她護在身後。

“阿蘅爲你耽誤了半生,我不能再負她。”

“等孩子出生,你仍是正妻,她仍是你的姐姐,我們還像從前一樣。”

養姐紅着眼來牽我。

“棠棠,姐姐不會搶你的東西,我會自行離開。”

他們一個養我成人,一個曾把我捧在手心。

我痛得恨不得立刻死去,卻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出口。

當夜,我獨自去了神醫谷。

“聽說你們有一種藥,能讓人忘掉所有痛苦。”

老醫者盯着我看了許久。

“忘情藥共七服,每服一次,便如剜心碎骨,至今無人能熬過第三服。”

“七服飲盡,你會徹底忘記他們。”

我接過藥,仰頭喝下。

疼痛襲來時,我蜷縮在地上,咬破了嘴脣,卻一聲沒吭。

回府後,我燒掉捨不得丟的情詩。

謝臨舟聞訊趕來,皺眉問我:“你究竟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望着他,輕聲問:

“你是誰?”

..........

謝臨舟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探我的額頭。

熟悉的雪松氣息壓下來,我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

“棠棠,別拿這種話氣我。”

聲音還是從前哄我的語氣。

低沉,耐心,帶着一點拿我沒辦法的縱容。

我怔怔看着他。

方纔有一瞬,我是真的認不出這張臉。

可不過片刻,那些記憶又慢慢浮了上來。

他是謝臨舟。

是十七歲那年翻Q給我送糖葫蘆的少年,是成婚後每晚替我暖好被褥的夫君。

可這些往事像隔了一層水。

我記得,卻摸不到當時的歡喜了。

“想起來了。”

我垂下眼。

謝臨舟剛鬆一口氣,門外便傳來養姐的輕咳聲。

沈蘅端着一碗蓮子羹站在那裏,眼眶紅腫。

“棠棠從小一難過就愛說胡話,你別兇她。”

她將碗放到我面前。

裏面沒有一顆蓮子。

小時候我嫌蓮心苦,她每次都會挑得乾乾淨淨。

這些年過去,她仍然記得。

“姐姐給你加了蜜,喫一點,好不好?”

她蹲在我膝前,像小時候哄我喝藥那樣輕輕晃了晃我的袖子。

我看見她手背上那道陳年燙傷。

那年我打翻了熱粥,是她撲過來護住我。

她疼得整夜沒睡,第二日還笑着問我有沒有嚇到。

鼻尖猛地酸了一下。

我抬手想接,卻看見謝臨舟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腰。

動作小心,熟練。

沈蘅身子一僵,慌忙推他。

“棠棠還在。”

謝臨舟沒有鬆手。

“你有了身孕,逞甚麼強?”

他從她手裏接過瓷碗,再看向我時,眸中的溫柔淡了幾分。

“阿蘅怕你傷心,吐了半日還親手給你做羹。”

“你若有氣,衝我來,別折騰她。”

我望着那碗蓮子羹,忽然覺得可笑。

明明我甚麼都沒做,在他眼裏,卻已經成了爲難養姐的人。

“我不餓。”

我只說了三個字。

沈蘅的眼淚便落下來。

“棠棠,你是不是再也不肯認我了?”

她伸手抱我,身上卻沾着謝臨舟慣用的沉水香。

那氣味鑽進鼻腔,我胃裏一陣翻湧,猛地將她推開。

沈蘅踉蹌半步,謝臨舟立刻將她攬進懷裏。

“沈棠!”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

聲音不重,卻像一記耳光。

沈蘅緊緊抓住他的衣襟。

“別怪她,是我活該。”

“臨舟,要不這個孩子還是別留了。棠棠是我一手帶大的,我不能爲了自己,讓她連家都沒了。”

謝臨舟的臉徹底沉了。

“孩子不是你一個人的。”

他護着她,看我的眼神冷得陌生。

“你姐姐已經退到這個地步,你還想逼她怎樣?”

原來她哭一場,便是退讓。

我被丈夫和姐姐同時背叛,卻連不肯喝一碗羹,都成了步步緊逼。

我沒有解釋。

解釋是說給願意相信你的人聽的。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兩個人,一個不敢信,一個不願信。

夜裏,我發起高熱。

侍女青杏急得直哭,跑去請謝臨舟。

我從一更等到天亮,也沒等來他的腳步聲。

青杏回來時,眼圈通紅。

“姑爺說,大小姐動了胎氣,他走不開。”

我側過臉,看見窗邊那碗早已涼透的蓮子羹。

從前我病一場,謝臨舟能三日不合眼。

現在養姐只是皺一下眉,他便顧不上我了。

我撐着滾燙的身體,服下第二劑忘情藥。

劇痛從心口炸開,像有人生生拽斷了一根筋。

我咬着被角熬到天亮。

這一回,我忘了謝臨舟第一次吻我時,自己爲甚麼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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