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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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到大雍的第七年,我終於等來了回家的契機。
只要窗邊最後一隻柿子爛透,我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裴照野落魄那年,曾指着破院裏那棵半死的青柿樹對我說:
“阿梔,等柿子紅了,我便給你一個家。”
後來,柿子紅了七次。
第一年,他在流放路上染了瘟疫,我割開手腕,以血爲他試藥。
第三年,他被仇家追S,我替他擋下一箭,落下了終身畏寒的病根。
第七年,他封侯掌兵,住進御賜的府邸,也終於有能力給我一個家。
可他求娶的,是門當戶對的寧安郡主。
而我,被安置成了別院裏見不得光的外室。
我沒有哭,只像從前那樣,替他擦去肩頭的落雪。
他蹙着眉避開我的目光,低聲道:“阿梔,她於我有恩。你最懂事,再等等我。”
我等過他最窮困的七年。
如今,他卻還要我拿餘生去等。
大婚前,郡主嫌柿樹落葉晦氣。
裴照野沉默片刻,還是命人砍了。
斧刃落下時,滿樹紅柿簌簌墜地。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像是終於察覺了我的安靜:
“不過是一棵樹,明年我再賠你一棵。”
我望着他,輕輕笑了。
可他忘了。
樹可以等到下一個春天,人卻未必能等到下一次心軟。
我撿起最後一隻紅柿,放在窗邊。
等柿子爛透,我也該回家了。
......
院裏的柿樹被砍倒後,裴照野又讓人來刨樹根。
鐵鍬一下下砸進泥裏,帶出盤結多年的根鬚。
我坐在廊下,看着那片泥土被翻得亂七八糟,忽然想起七年前,這棵樹剛種下時還不到我腰間。
那時裴照野剛從詔獄出來,肩上的傷爛得見骨。
我替他剜去腐肉,他疼得滿頭冷汗,還不忘問我,爲甚麼偏偏種一棵柿樹。
我說,柿與事同音,盼個事事如意。
他便握住我的手,啞聲說:“阿梔,等柿子紅了,我便給你一個家。”
如今樹早已結過許多次果。
我的家卻要給別人的喜轎讓路。
管事見我一直看着,小心解釋:“郡主的轎輦要從正門進,這樹根凸着,怕絆了人。”
我收回目光。
“刨乾淨些,別誤了吉時。”
管事鬆了口氣,忙應了聲是。
青棠卻紅着眼跑過來。
“姑娘,他們讓我們今日便收拾東西,說侯爺已經在西街置了別院。”
我指尖微頓。
大婚尚未開始,我便已經成了侯府裏礙眼的舊物。
“那就收吧。”
“可這裏是您住了七年的地方。”
青棠聲音發顫。
“侯爺重傷時,是您守着他。他被人追S時,也是您陪他躲在這院裏。憑甚麼郡主一來,您就得走?”
我沒有回答。
憑甚麼其實不重要。
重要的是,裴照野已經做了選擇。
午後,寧安郡主來了。
她身後跟着幾個婢女,正指揮人丈量窗紗和帷帳的尺寸。
走到我的藥房前,她停下腳步。
“沈姑娘,聽說侯爺這些年都是你照料的?”
“是。”
“那這隻藥櫃便留下吧。”
她笑得溫柔。
“照野舊傷多,我初來乍到,總得學着照顧他。這裏面的藥方,也勞煩你抄一份給我。”
青棠氣得上前一步。
“那是姑娘一張一張試出來的!”
寧安並未惱,只低聲道:“若是不方便,便算了。我只是想着,將來總不能事事都麻煩沈姑娘。”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照野走進來,目光先落在寧安身上。
“怎麼站在風口?”
他替她攏好披風,纔看向我。
“阿梔,不過是一隻藥櫃,你給她便是。”
“裏面有三百多張方子。”
有些是在流放路上寫的。
有些是我試錯無數次,才替他保住命的。
裴照野皺了下眉。
“幾張方子而已,往後再寫便是。”
我望着他,沒有爭辯。
寧安垂下眼。
“都怪我多嘴。沈姑娘若捨不得,我不要了。”
裴照野的臉色立刻沉了。
“她不是這個意思。”
他轉身吩咐管事。
“把藥櫃抬去正院。”
四個下人當即進門。
櫃腳劃過地面,留下兩道刺眼的白痕。
裴照野像是沒有看見,只淡淡補了一句:“明日便搬去別院。寧安要在這裏添置嫁妝,人多手雜,你留下也不方便。”
我輕聲問:“如果我不想搬呢?”
他愣了一下。
大概這七年,我從未對他說過一個不字。
可那點意外很快便從他臉上消失了。
“阿梔,別在這個時候鬧。”
“我只是問問。”
他語氣緩和下來。
“你最懂事,也最明白我的難處。等婚事安穩下來,我自然會去看你。”
又是等。
從流放地等到京城,從罪臣等到封侯,從一句承諾等到他另娶旁人。
好在這一次,不必等太久了。
裴照野陪寧安離開後,我關上房門,從衣櫃深處取出最後一隻柿子。
它原本鮮紅圓潤,此刻表皮已經浮出一小塊暗斑。
我用指腹輕輕碰了碰。
那裏已經軟了。
快了。
再等等。
等它徹底腐爛,我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