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給奶奶擦完身,端着半盆水出來,正趕上爸媽分商鋪。

五間,四百多萬。

妹妹連租金怎麼算都不會,五本新證上卻全是她的名字。

我爸說:“她沒你能幹,得給她留條活路。”

牀上的奶奶也點頭:“你有手有腳,跟妹妹爭甚麼?我這邊,你照舊就行。”

我看了眼盆沿。

手指泡得發白,虎口那道裂口又滲出了血。

這次,我沒爭。

當晚八點,我請的護工進了門。

八點二十分,我訂好了出國的機票。

我媽還在門口叮囑:“歇兩天就回來,別把心歇野了。”

她不知道。

這一次,我連回程都沒選。

......

我進客廳時,褲腳還是溼的。

奶奶的洗澡水濺了一地。我怕她着涼,先把她抱回牀,沒顧上換衣服。

我爸指了指小板凳。

“坐,正好說個事。”

沙發坐滿了。

我媽挨着妹妹林悅,妹妹旁邊是她男朋友高遠。茶几上鋪着一塊乾淨的布,五本不動產權證,一本壓着一本。

我沒坐,先把盆放下了。

最靠街口的那間鋪子,空了半年。

我早就看好了。

前面擺家居樣品,後面打包發貨。老客戶還認我,供貨的廠子也沒斷聯繫,做起來以後能請人搭手,我不必每次一接到訂單,就先算奶奶能不能離開我半天。

上個月,我把寫了十幾頁的計劃給我爸看。

他說,等證辦好再說。

現在,證辦好了。

我爸把最上面那本翻開,推到林悅面前。

“都辦妥了。五間,以後歸你。”

我看見權利人那一欄。

林悅。

再往下翻,還是林悅。

“甚麼時候辦的?”我問。

“上週。”我爸說,“你忙着照顧奶奶,就沒叫你跑。”

原來不是今天商量。

是今天通知我。

林悅捂住嘴,笑着往我媽身上靠。

“媽,那四間的租金,也歸我收了?”

“當然。以後有底氣,別總跟人伸手。”

高遠替她把證攏好,誇我爸有遠見。

我爸被誇得很舒服,撣了撣褲腿。

“你姐有本事,到哪兒都能掙。你不一樣。”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貼着肉。虎口乾裂,泡了水以後,又白又疼。

五年前,奶奶突然癱瘓。我辭了工作回來,我爸說,先頂三個月,等大家安排好。

三個月之後,是再等等。

等到林悅畢業,等到我媽退休。

我媽退了休,又說上了幾十年班,終於該喘口氣了。

我這一頂,就是五年。

臥室裏傳來奶奶的聲音。

“嵐嵐,你爸說得對。”

門開着。她躺在牀上,看得見茶几。

“悅悅嘴甜,招人疼。往後嫁得好,也是給家裏爭光。”

我走到門邊。

“奶奶,那我呢?”

她看了我一眼。

“你踏實,顧家。有口飯喫,有地方住,還不夠?”

說完,她又叫我。

“水涼了。給我換杯熱的。”

我站了幾秒,轉身回客廳。

我媽趕緊握住我的胳膊。

“別拉臉。你這些年住家裏,我們也沒跟你算過房租啊。”

我看着那張小板凳。

家裏來了五個人,只有我坐不進沙發。

原來連睡在奶奶牀邊那張摺疊牀,都算他們給我的好處。

我把胳膊抽出來。

“知道了。”

我媽鬆了口氣。

林悅也笑:“姐,你以後要開店,我肯定給你便宜點租。”

我的經營計劃還壓在電視櫃下面,封面被杯底洇出一圈茶漬。

我拿出來,合上,回了房間。

沒有摔門。

也沒有哭。

我先聯繫了以前詢過價的護理公司。

對方很快回電,說有位鄧姨剛結束上一單,當晚能來,做三天臨時住家護理,費用一千五百六十元。

我問清服務和交接安排,付了錢。

我媽聽見動靜,追進來。

“一天五百多?你燒錢呢?”

“我累了,歇幾天。”

“家裏人搭把手的事,哪值這個價。”

她唸叨着,到底沒再攔。

八點,鄧姨帶着包進門。

我把寫好的照護記錄遞過去,請她先和我爸媽一起熟悉奶奶的情況。

手機上,周寧的消息跳出來。

【手續都齊了。你到底還走不走?】

我回她。

【走。借你家住幾天。】

然後點開那張看過很多次的航班頁面。

日期,下週二。

單程。

支付成功時,我聽見林悅在客廳說,街口那間空鋪,租金還能再漲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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