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向來摳門的婆婆,突然宣佈要送我們三家各一套房。

大哥一家歡呼,連夜看裝修。

二哥一家更是抱着婆婆哭,說她終於知道疼孩子了。

只有我看着桌上那三份贈予協議,心裏發沉。

婆婆平時買斤毛豆都要算半天,逢年過節更是一分錢都不往外拿。

怎麼會突然捨得把三套房白送出去?

我勸丈夫先別籤,他卻嫌我疑神疑鬼:

“媽都把房子拿出來了,你還想怎樣?”

可我還是越想越不對勁。

沒再爭辯,當晚帶着身份證、戶口本和結婚證回了孃家。

第三天,我正陪媽媽喫飯,丈夫突然打來電話,聲音發顫:

“幸好你把家裏的證件都帶走了!”

“你知不知道,我媽拿那三套房都幹了甚麼?”

我看着丈夫發來的信息,一下明白了。

果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何況是房子。

1

婆婆羅桂芬把三串鑰匙擺上桌時,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大嫂趙琴猛地站起來。

“媽,真送?房本寫我們的名字?”

“當然。”

羅桂芬笑得滿臉褶子,

“大河灣的新房,一家一套。明晚去福滿樓喫飯,贈予協議也在那裏籤。”

大哥方巖抱起兒子,在客廳裏轉了一圈。

二哥方磊已經拿出手機,開始搜索裝修公司。

二嫂唐靜靠在羅桂芬肩上,紅着眼睛說:“媽,還是您疼我們。”

只有我沒有碰桌上的鑰匙。

大河灣臨近新城區,最小的戶型也要一百六十萬左右。

三套房,接近五六百萬。

羅桂芬平時連買毛豆貴了兩毛錢都要爭半天。

去年她過生日,我們三家各送兩千,她還嫌蛋糕買貴了,不如直接折現。

嫁進來這麼多年,逢年過節她更是一分錢都沒往拿過。

這麼在乎錢的人,突然要送出三套房?

我拿起桌上的協議,一共三頁。

房屋位置、受贈人姓名、親屬關係都寫得清楚。

可最後一頁還有一行字:

“相關權利義務詳見補充文件。”

我翻到最後,沒有補充文件。

“媽,補充文件呢?”

客廳裏的笑聲停了。

羅桂芬看了我一眼,臉上的笑淡了些。

“明晚一起拿過去。”

我抬起協議,語氣平靜:“房產證能先看看嗎?”

婆婆皺起眉:

“房子都送你了,你還查我?”

“協議有空白項,需要先覈實。”

我很冷靜地問:

“產權在誰名下?有沒有貸款?爲甚麼要求夫妻雙方帶身份證、戶口本和結婚證?”

羅桂芬把鑰匙一把收進掌心。

“辦過戶不帶證件,難道帶筷子?”

大嫂趙琴笑出了聲。

“弟妹做合同審覈做久了,看誰都像騙子。”

大哥方巖也跟着說:“媽還能坑親兒子?”

我解釋道:

“我只是想確認文件完整。”

羅桂芬忽然轉頭看向方沐,眼圈泛紅。

“老三,你媳婦是不是嫌房子小?”

丈夫方沐臉色一僵。

“她不是這個意思。”

婆婆沉下臉。

“結婚三年,孩子沒生,逢年過節也不肯多給我一分錢。現在我送她一套房,她還審犯人一樣審我。”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我這條老命,是不是也得拿出來給她驗真假?”

二嫂唐靜低聲勸我:“江芮,媽一片好心,你少說兩句。”

我轉頭看着方沐。

他皺眉避開我的視線。

“聽媽的。明天把證件帶齊,別讓一家人等你。”

2

第二天下午,家族羣裏已經刷出了二十多張裝修效果圖。

趙琴連兒童房的上下牀都選好了。

唐靜找了設計師,交了五千元意向金。

方巖說要砸掉一面牆,把客廳改成橫廳。

他們甚至沒有去過大河灣,也沒有見過房產證。

卻都已經暢想好了房子的未來。

傍晚回家時,我發現臥室衣櫃被翻得一團亂。

方沐站在抽屜前,手裏拿着我的文件袋。

“你找甚麼?”

“結婚證。”

他把文件袋遞過來,

“媽催了三遍,今晚籤協議,證件一定要帶。”

我伸手拿回袋子。

“你看過補充文件了嗎?”

“沒有。”

“產權情況查了嗎?”

“也沒有。”

我打開手機,把大河灣二期的公開登記信息調出來。

“近半年沒有三套房同時登記在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名下。你覺得媽這三套房從哪裏來的?”

方沐掃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

“也許登記在別人名下。”

“那她憑甚麼贈予?”

“她總有她的辦法。”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媽不會害我們。”

我盯着他看了幾秒。

方沐的臉色難看起來。

“那是我親媽!她省喫儉用一輩子,臨老想給兒子留點東西,你爲甚麼非要往壞處想?”

“因爲簽字的人是我們。”

方沐把結婚證從文件袋裏抽走。

“今天別鬧。”

我按住袋口。

“證件我自己帶。看完全部材料,再決定籤不籤。”

兩人僵持片刻,他鬆手,轉身摔上臥室門。

晚上七點,福滿樓包間裏擺了兩桌菜。

羅桂芬點了帝王蟹和海蔘,自己卻一口沒動,只顧着給三個兒子夾菜。

酒過兩巡,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提着公文包進來。

“這是邱經理,負責房屋手續。”

羅桂芬說,

“今晚簽完,明天統一辦理。”

邱經理拿出三疊文件,卻先抽出三張簽字頁。

“正文內容都一樣,各位先簽姓名,後續我負責裝訂。”

我伸手去拿完整資料。

“空白簽字頁,我不籤。”

邱經理笑容一僵。

“不是空白,上面有編號。”

“有編號,不代表有內容。”

羅桂芬啪地放下筷子。

“江芮,你存心讓我難堪?”

我沒有看她,翻開邱經理遞來的文件。

翻到第六頁時,他突然伸手按住紙張。

“這份拿錯了,是其他客戶的資料。”

羅桂芬端起我面前的湯,抬手倒進桌邊垃圾桶。

“既然不信我,就別喫我請的飯。”

空碗重重落在我面前。

方沐壓低聲音:“給媽道歉。”

我看着桌布上的湯漬,慢慢站起身。

“我沒做錯。”

方沐臉都氣紅了。

“你非要毀了今晚?那可是一套房啊。”

我看着他。

“想讓我籤不明合同的人,才毀了今晚。”

3

羅桂芬拍桌而起。

“我看你是做合同做傻了!我還能坑自己兒子不成?”

我把那頁紙推到她面前。

“那就把完整文件拿出來。產權乾淨、沒有債務和抵押,我可以籤。”

方巖喝得滿臉通紅,指着我罵道:

“老三媳婦,別把外面的工作作風帶回家。媽的錢從哪裏來,輪不到你審。”

趙琴也冷着臉:

“你不想要就算了,我們兩家要。”

唐靜坐在旁邊,遲疑地問:

“要不還是讓弟妹看清楚?房子畢竟不是小東西。”

方磊立即把她拉回座位。

“媽還能賣了我們?”

羅桂芬紅着眼睛,將三串鑰匙推給兩個大兒子和方沐。

“我養了三個兒子,老了還要被兒媳當賊防。”

“老大、老二,你們籤。老三,你自己看着辦,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方巖拿起筆,很快簽了字。

方磊見大哥簽完,也跟着落筆。

輪到方沐時,他在丈夫一欄寫下名字,隨後把文件遞給我。

“籤。”

我低頭看了一眼。

這不是房產贈予協議,上面加粗寫着:

“配偶已知悉並同意相關財產處置。”

至於“相關財產”究竟是甚麼,沒有任何說明。

我拿起筆。

方沐的神色終於緩和下來。

下一秒,我在簽字處寫下三個字:

“不同意。”

又補上日期,拿手機拍照留存。

邱經理伸手來搶。

我將文件壓在桌面上。

“別撕。撕毀有異議的原件,只會讓事情更難解釋。”

包間裏鴉雀無聲。

羅桂芬盯着那行字,臉色發青。

“好,真有本事。”

她咬着牙說,“方沐,你以後別指望我給你們一分錢。”

她帶着另外兩家離開。

方沐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滿意了?”

我問他:

“你看過自己籤的是甚麼嗎?”

“還能是甚麼,那是我媽給我們的房子。”

“可那是空白頁!前面接的可能是債務、抵押或者財產處置協議。你知道嗎?”

他猛地抓起外套。

“媽有三套房,就算有幾十萬尾款,房子價值也在那裏,我們還能喫虧?”

“如果房子根本不是她的呢?”

方沐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你能不能別胡攪蠻纏。”

第二天早上,開門聲把我驚醒。

羅桂芬帶着方巖、方磊和兩個方家長輩闖進我家。

他們沒有換鞋,徑直衝進臥室。

婆婆拉開抽屜,翻找我的證件。

“你們幹甚麼?”

我擋在衣櫃前。

“夫妻辦手續,少一本結婚證都不行。我讓兒子拿自己家的東西,有甚麼問題?”

“我的身份證不是方家的東西。”

她推開我,伸手去拿牀頭的文件盒。

方巖沉下臉:“江芮,別逼長輩對你動手。”

我轉頭看向方沐。

他站在門口,一句話也沒說。

我看着他:“是你讓他們進來的?”

他皺眉:“媽只想把手續辦完。你把證件拿出來,大家都省事。”

我沒再爭辯。

趁他們翻找客廳時,我取出保險櫃裏的所有證件,全部裝進包裏。

出門前,我保存了臥室監控的雲端錄像。

方沐追到電梯口。

“你去哪?”

“回孃家。”

“把結婚證留下。”

電梯門緩緩合攏。

我隔着門看他。

“你可以用你的身份籤,但我的你想都別想。”

4

回到孃家不到兩個小時,家族羣裏便多了七十多條消息。

羅桂芬發了一張坐在沙發上抹眼淚的照片。

“三個兒子養大了,最小的卻被媳婦管得不認娘。”

方巖說我捲走了方家財產。

趙琴發來語音,聲音尖利:

“媽都把幾百萬送到面前了,還端着架子。真以爲上過幾年班,就比我們高貴?”

親戚們輪流勸我回去認錯。

大舅拍着桌子說:

“江芮,她都願意拿幾百萬的房子給你們了,你還擺甚麼臉色?”

二姨也跟着勸:

“女人結婚了就該以夫家爲重,哪有因爲一點小事就跟婆婆鬧成這樣的?”

表哥則提醒方沐:

“她現在敢不聽你媽的話,以後就敢不把你這個丈夫放在眼裏。”

我沒有回覆,只把聊天記錄逐條截圖,按時間編號保存。

晚上,方沐打來電話。

“明早九點,邱經理在辦事大廳等我們。”

“我不去。”

“媽已經答應了,只要辦完手續,之前的事一筆勾銷。”

“我不需要她原諒。”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他的語氣壓了下來。

“江芮,你是不是非要把這個家拆了?”

“缺少我的證件,爲甚麼手續就辦不了?”

“夫妻之間有些事項需要共同確認,很正常。”

我都氣笑了。

“具體是甚麼事項?”

“我不懂也說不清。”

“那讓邱經理把全部文件發來。”

他的呼吸明顯重了。

“你明明知道媽最要面子,還故意爲難她。”

“籤幾百萬的文件,不是給誰留面子的場合。”

“你眼裏是不是隻有錢?”

我握着手機,等他說完,才問: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籤甚麼?”

方沐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他找到我媽家。

我媽沒有讓他進門。

他站在防盜門外,眼下發青。

“江芮,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把身份證、戶口本和結婚證給我。辦完房子的事,我來接你回家。”

我靠在門框上。

“不給呢?”

“那就離婚。”

樓道里安靜下來。

我媽氣得要開門,被我抬手攔住。

我隔着門問:“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媽的意思?”

“有區別嗎?”

“有。如果是她的意思,說明你沒有能力經營婚姻。如果是你的意思,說明你根本不配經營婚姻。”

門外沉默了很久。

“好。”

他的聲音終於傳來。

“明天下午三點,民政局見。”

“行。”

腳步聲遠去後,我媽握住我的手。

“真離?”

“離。”

我打開電腦,將購房合同、首付款流水和貸款記錄全部整理出來。

我們現在住的房子,首付七成是我出的,產權也登記在我名下。

婚後共同還貸部分,按實際情況清算。

隨後,我聯繫了邱經理名片上的公司。

官網上沒有他的名字,地址也不是金融機構。

而是一家名爲“啓盛商務諮詢”的企業,經營範圍包括債務重組和融資撮合。

我又登錄不動產查詢平臺。

羅桂芬名下,沒有大河灣的房產。

一套都沒有。

我當天下午向不動產登記部門,提交了異議風險提示。

並報警說明有人試圖冒用我的配偶授權和身份材料。

晚上,菜剛端上桌,方沐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他的聲音發顫,背景裏滿是爭吵和哭喊。

“江芮,幸好你把家裏的證件帶走了!”

我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像是終於撐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媽拿那三套房都幹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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