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深夜,我刷到一個某乎高贊貼:“老婆車禍截肢兩年,我裝得好累。”

他寫:“她其實很好,殘廢了也在努力做家務。”

“可每次推她出門,別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誇我這個絕世好男人。”

“我根本沒你們想的那麼偉大,我甚至看着她的輪椅就想吐。”

“我才二十五歲,憑甚麼要給她當一輩子護工?”

有人在下面罵他渣,他卻回。

“我不出軌,工資全交,我已經在爲她贖罪了。”

“我連跟她對視都覺得反胃卻沒有出軌,這還不算愛嗎?”

我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褲管。

點開他的主頁。

他昨天剛發了一條動態:“好想回到兩年前。”

配圖,是我們婚紗照的背景。

我放下手機,操控着輪椅去了廚房。

給他做完最後一份宵夜,我把攢了半年的止痛藥,全嚥了下去。

不用再推我出門了,林宇。

下輩子,別再遇見我。

......

藥片很苦,我沒有用水,就那麼一把嚥了下去。

半年的量,足足五十多片。

嚥到最後,我操控着輪椅,慢慢退回到餐桌旁。

廚房的燈沒關,桌上放着我剛給他做好的番茄雞蛋麪。

面已經有點坨了,但我用保溫罩仔細蓋好,旁邊還溫着一杯他最常喝的檸檬水。

做完這一切,我低頭看着自己空蕩蕩的褲管。

兩年了。

那場連環車禍帶走了我的雙腿,也帶走了林宇的二十五歲。

“咔噠。”

門鎖響了,是林宇回來了。

我迅速抹了一把臉,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裝作在看窗外的夜景。

他一邊換鞋一邊扯松領帶。

看到我坐在餐桌旁,他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還沒睡?都說了不用等我,你腿腳不方便,熬夜對身體恢復不好。”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他的手很暖,但我的心卻像浸在冰水裏。

因爲我聞到了他外套上沾染的、淡淡的菸草味。

他明明戒菸兩年了。

“今天加班太晚了,在樓下抽了一根提提神。”他解釋了一句,目光落到了桌上的面上。

語氣軟了下來,“老婆辛苦了,特意給我做的?”

我沒看他的眼睛,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坐下來,掀開保溫罩,大口大口地喫起來。

他喫得很香,還誇了一句:“還是老婆做的面最好喫。”

我盯着他的側臉。

這張臉我愛了五年,結婚兩年。

我曾經以爲只要我足夠懂事,只要我不抱怨,他就能像以前一樣愛我。

可是就在半小時前,我在那個高贊帖子裏,看到他是怎麼回覆別人的。

有人問:“兄弟,你真能忍一輩子啊?沒想過請個全職護工嗎?”

他回:“請護工不要錢嗎?房貸不要錢嗎?”

“我不出軌,工資全交,下班回來還得裝作不嫌棄她,我真覺得自己是個聖人。”

“有時候看着她那個輪椅,我真想一腳把它踹翻。”

“老天爺怎麼不乾脆在兩年前把她帶走,留個殘廢在這裏折磨我,也折磨她自己。”

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緊了輪椅的扶手。

原來,我活着,就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林宇。”我輕聲開口,胃裏突然開始一陣絞痛,藥效發作了。

“嗯?怎麼了?”他抬起頭,眼神看起來那麼真誠,那麼關切。

“如果我兩年前就死了,”我強忍着胃部翻江倒海的劇痛,聲音有些發飄。

“你是不是......就不用這麼累了?”

他愣住了,放下筷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有些嚴厲地打斷我。

“你又在胡思亂想甚麼?我們不是說好了,不提以前的事了嗎?”

“我既然娶了你,就會照顧你一輩子,你別總說這種喪氣話刺痛我。”

刺痛他?

我看着他微怒的臉,突然覺得好累,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嗯。我困了。”我低下頭,掩飾住額頭上滲出的冷汗。

他嘆了口氣,好像包容了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他站起來,繞到我身後,推起輪椅,把我送進了臥室。

“你先睡,我去洗碗。”

他把我抱上牀,幫我蓋好被子,在我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門關上了。

黑暗裏,我聽見他在廚房洗碗的水聲。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藥力徹底上來了,胃裏像是有一團火在燒,但我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視線漸漸變黑,呼吸變得急促又微弱。

我轉過頭,看着牀頭櫃上我們的婚紗照。

照片裏的我笑得很甜,兩條腿完好無損。

人在快要死的時候,是不是都會變矯情?

我居然開始懷念起以前的日子。

懷念他拿到第一筆工資那天,拉着我去商場,給我買那雙喜歡了很久的高跟鞋。

可惜再也穿不了了。

也懷念車禍後醒來的那個下午,他鬍子拉碴地守在牀邊。

握着我的手哭得像個傻逼,發誓說只要我活着,他這輩子給我當牛做馬。

誓言是真的。

他現在每天給我做飯、推輪椅、倒排泄物。

只是,他不快樂了。

帖子裏的每一個字,都在尖叫着他的痛苦。

對不起啊,林宇。

你那個“想回到兩年前”的願望,我幫你實現了。

我閉上眼睛,眼角滑落最後一滴眼淚。

就在意識消散的那一刻,我聽到了廚房裏傳來碗碟碎裂的聲音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