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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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脾胃弱,不好養活。
在缺衣少食的八零年代,我索性嫁給了食品廠廠長陳衛東。
他給我特供白麪票,我做他不惹事的漂亮嬌氣包。
他帶我去省城開表彰大會,我在招待所煨山藥粥。
他過生日請全廠幹部喫席喝酒,我在屋裏拿開水泡雞蛋糕。
就連他問我過年想要啥,我也只要兩斤高檔麥乳精。
整個家屬院都羨慕陳衛東娶了個不爭不搶的嬌氣包。
直到他把老戰友的遺孀接進家裏,
秦秀蓮穿着打補丁的粗布衣裳侷促地搓着手:
“衛東,我在鄉下勤儉節約慣了,看不得鋪張浪費,往後家裏做飯缺油少鹽的,弟妹那金貴身子怕是受不了吧?”
陳衛東看了一眼正端着搪瓷缸喝米湯的我,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她這麼嬌氣就是慣的,哪有嫂子你會過日子,往後家裏的伙食全聽你的。”
他轉身鎖上了放細糧和豬油的櫥櫃,把鑰匙全交給了秦秀蓮。
我看着桌上摻了糠的玉米麪窩頭,面無表情地放下了筷子。
太刮嗓子了。
才第一天就讓我喫狗都不喫的憶苦飯,
這一口嚥下去我今晚就得進醫院。
看着院外開卡車來拉貨的港城採購員,我拿起算盤:
“同志,聽說你們港城那邊遍地都是白麪細米,缺做賬的會計不?”
......
港城採購員周明遠打量了我一下:
“蘇同志會做進出口賬目?我們車隊三天後回港城,你要是能把這批貨的賬算清,我馬上給你辦通行證。”
我點了點頭,接過他手裏的貨單:
“三天後,我在廠門口等你。”
送走周明遠,我轉身回屋。
剛開始我對秦秀蓮住進來這事,並不在意。
我嫁給陳衛東本來就是爲了混口軟飯喫。
家裏多個人喫飯我也懶得管,這是我作爲漂亮擺設的自覺。
可我是個惜命的人,天天糠咽菜的日子就讓他們過去吧。
送走周明遠,我轉身回屋,就聽見竈房裏傳來一陣壓低的交談聲。
秦秀蓮正拿着一把大鐵勺,在空蕩蕩的米缸裏颳着底:
“衛東,這半袋特供富強粉又白又細,留着給弟妹熬麪湯太糟蹋了,我拿去跟隔壁換了三十斤帶皮的高粱米,夠咱們喫兩個月呢。”
陳衛東靠在門框上抽着煙,讚許地點了點頭:
“還是嫂子你會算賬,蘇婉太嬌氣,以後家裏的細糧全歸你管,不用管她。”
秦秀蓮嘆了口氣:
“可這高粱米連糠都沒篩乾淨,我怕弟妹喫不慣,萬一又犯了胃病,豈不是我的罪過?”
陳衛東滿不在乎地彈了彈菸灰:
“慣的毛病,多喫幾頓粗糧磨磨腸胃就好了。”
我站在竈房門口,胃裏泛起一陣酸水。
當年我因爲天生脾胃弱,喫不下粗糧,餓得暈倒在知青點。
是陳衛東揹着我跑了十幾裏山路去衛生院,又拍着胸脯保證:
“蘇婉,你嫁給我,頓頓給你喫細糧白麪,絕不讓你餓着肚子受一點罪。”
我圖他手裏的特供白麪票,圖他能把我好好養活,這才嫁給了他。
結婚三年,我確實沒喫過一口粗糧。
可既然現在他斷了我的細糧。
那我也沒必要鬧,離開就是了。
我沒去爭辯,轉身準備端我早上煨在那裏的山藥小米粥。
一天沒喫東西,我的胃已經在抽痛了。
誰知揭開瓦罐蓋子,原本濃稠的米油不見了。
只剩下一罐子清湯寡水,底下沉着幾粒硬邦邦的陳年苞米碴子。
我端着瓦罐看向剛從竈房出來的秦秀蓮:
“秦嫂子,我煨在爐子上的山藥小米粥呢?”
秦秀蓮指了指牆角的一摞舊報紙和破布條:
“哎呀,我看你那米油熬得這麼黏糊,直接喝進肚子里拉出來也是浪費,眼看要入冬了,我正攢着舊報紙打袼褙做千層底布鞋呢,就舀了你那碗米油當漿糊刷鞋底子了。”
她晃了晃手裏沾着米湯的刷子:
“這樣省下半斤打漿糊的白麪錢,我怕你餓着,特意抓了一把陳年苞米碴子兌水給你擱爐子上了,頂飽得很。”
那小米是我每一粒精心挑揀,熬了整整三個鐘頭才能出養胃的米油。
我攥着瓦罐邊緣,手指泛白。
陳衛東卻一改往日對我的體貼,臉色冷了下來:
“做鞋也是爲了省錢過日子,一碗米湯而已,嫂子還能害你不成?你端着個罐子質問誰呢?”
秦秀蓮趕緊拉了拉陳衛東的衣袖,眼眶泛紅:
“衛東,你別怪弟妹,都是我鄉下人沒見識,不知道城裏人連一口米湯都當命根子,我這就去把袼褙上的米湯刮下來還給她。”
陳衛東一把拉住她,厭煩地瞪了我一眼:
“行了蘇婉,別在這擺你那副臭架子,愛喝不喝!”
說完,他護着秦秀蓮轉身進了堂屋。
我面無表情地倒掉苞米碴子,轉身回屋。
從櫃子底下摸出那疊港城貨單,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