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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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薇住進來的第一晚,裴渡凌晨三點纔回房。
我正靠在牀頭看劇本。
他脫下外套,徑直走到我面前,將右手遞了過來。
“疼。”
他年輕時拍打戲傷過手腕,每逢陰雨天就會發作。
這毛病除了醫生,只有我知道。
我放下劇本,替他解開腕錶。
腕骨已經微微腫起。
“沈明薇不知道?”
“她爲甚麼要知道?”
裴渡靠進沙發,閉上眼,任由我將藥油一點點揉開。
我的指腹剛按到舊傷,他眉心便蹙了起來。
“輕點。”
“剛纔抱人不是挺有力氣?”
他掀開眼皮看我。
“醋了?”
“沒有。”
我低下頭,繼續替他揉開腕間的藥油,沒敢看他的眼睛。
裴渡輕嗤一聲,忽然扣住我的手,將我拉到他腿上。
“桑寧,你每次說謊,眼睛都不敢看人。”
他一隻手圈住我的腰,下巴壓在我肩上。
溫熱的呼吸落在耳側。
“真沒喫醋?”
我偏過臉,正好撞進他的視線。
七年來,他總能拆穿我的謊。
卻一直沒發現,最假的那句,其實是我不愛他。
“沒有。”
我又說了一遍。
裴渡盯着我看了片刻,低頭親了親我的脣角。
“嘴硬。”
他的手還扣着我的腰,牀頭的手機卻突然響了。
沈明薇只說了一句話:
“裴渡,走廊的煙霧報警器亮了。”
男人幾乎瞬間鬆開我。
我還沒坐穩,他已經拿起外套,大步出了門。
房門撞上牆,又重重彈了回來。
走廊裏很快傳來裴渡壓低的安撫聲。
我抬手碰了碰脣角。
剛纔那點溫度還在,人卻已經走遠了。
真奇怪。
我明明盼着他一次次爲沈明薇丟下我,剛纔卻差點以爲,他今晚會留下來。
第二天,沈明薇要爲節目補拍舊物採訪。
她翻遍書房,最後從櫃子底層找出一本泛黃的劇本。
我看清封面,腳步猛地停住。
“放下。”
沈明薇愣了一下。
她手裏的,是裴渡第一部電影的原版劇本。
那時他被導演臨時換角,連住處都沒了。
我陪他擠在地下室,一頁頁替他對臺詞。
劇本里的每句批註都是我寫的。
最後一頁,還留着裴渡當年的承諾。
——等我紅了,先請桑寧喫一輩子蛋糕。
沈明薇手邊放着一杯咖啡。
她被我的聲音嚇到,手肘猛地一碰。
深褐色液體瞬間潑透了大半本劇本。
我快步衝過去,紙頁已經黏成一團。
那行字被咖啡一點點洇開,再也看不清了。
沈明薇慌忙抽出紙巾,想去擦溼透的劇本。
“對不起,我不知道它這麼重要。”
“節目組說要找舊物,我以爲只是一本不用了的廢劇本......”
她剛伸出手,一片碎瓷便從紙頁間滑了下來。
“明薇,別碰!”
裴渡的聲音驟然從門口傳來。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沈明薇的手腕,將她的手翻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確認沒有劃傷,他緊繃的神色才稍稍緩了些。
“地上全是碎片,逞甚麼能?”
沈明薇紅着眼,小聲解釋:
“我只是想把桑寧的劇本擦乾淨。”
裴渡這纔看向我。
見我還攥着溼透的紙頁,他伸手抽走,又握住我的手指檢查。
“你也別碰。”
確定我們都沒受傷後,他才讓助理拿來密封袋。
“送去修復。”
我盯着那片被咖啡洇開的字跡,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如果修不好呢?”
裴渡沉默片刻,指腹輕輕蹭過我的手心。
“那我重新寫。”
我抬頭看他。
他眉心微蹙,神情認真,像是隻要再寫一遍,過去的一切就能原封不動地回來。
可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鼻尖卻一點點酸了起來。
十九歲的裴渡住在漏雨的地下室裏,自己連下一頓飯在哪兒都不知道。
卻敢在劇本最後一頁寫,要請我喫一輩子蛋糕。
如今他甚麼都有了。
當年那個窮得只剩一句承諾,卻把承諾看得比命還重的少年,已經找不回來了。
沈明薇忽然低低吸了口氣。
她收回手時,掌心被碎瓷劃出一道細小的血口。
裴渡立刻鬆開我。
“別亂動。”
他攥住沈明薇的手腕,帶她去處理傷口。
經過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劇本我會讓人修好。”
“別碰地上的碎片,等我回來。”
我沒有回答。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我才慢慢蹲下去,撿起落在地上的最後一頁。
被咖啡泡過的紙又軟又皺。
那句“請桑寧喫一輩子蛋糕”,只剩下模糊的半行。
我用指腹擦了擦,字跡反而洇得更開。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去。
我慌忙用袖口去蹭,卻把紙弄得更皺了。
算了。
不就是一本舊劇本嗎?
可這句話來來回回說了好幾遍,眼淚還是止不住。
我撒過那麼多謊。
偏偏這一句,連自己都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