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御姐老闆與返修立威
馬川拎着兩袋熱肉包追上馬烈,走到錦華裁縫廠鐵門外。
馬烈塞完包子看了眼精仿表,剛到七點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保安亭旁。
後排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名盤發精緻的成熟美婦,身穿酒紅色真絲襯衫,飽滿挺拔的身段撐出誘人弧度,雪白手腕戴着一隻翠綠玉鐲。
人事經理劉雄一路小跑衝出廠門,弓腰停在車窗外,額頭滿是細汗。
女老闆黎娟看都沒看他,指尖輕敲扶手,冷聲道:
“劉雄,二車間那批外貿高檔長筒絲襪明天下午五點必須封箱裝車,哪個班組敢在交期上掉鏈子,不管是組長還是老員工,今天下班前全部結賬滾蛋,錦華不養混日子的閒人!”
劉雄脖子一縮,點頭哈腰道:
“黎總放心,我今天就在二樓車間盯着,絕不耽誤明天出貨!”
馬烈整了整衣領,賠笑上前打招呼道:
“黎姐,這麼早就來巡查啊,我按您昨晚的吩咐,把堂弟馬川帶過來報到了。”
黎娟轉過頭,銳利的眼眸越過馬烈,落在後方穿白襯衫的馬川身上。
眼前的青年寬肩窄腰、身姿挺拔,站在豪車前也沒有半點底層打工仔的侷促。
馬川同樣平靜地打量着這位手握全廠生S大權的女老闆。
前世馬烈也是在這一天帶他來廠門口見黎娟。
只是那時的他剛從農村出來,又因爲頭天馬烈丟了錢包一路挨訓,整個人畏畏縮縮、頭都不敢抬。
被黎娟冷冷掃了一眼便嚇得手足無措,只被當成普通的底層學徒隨手打發進了車間。
如今重活一世再看,眼前這位讓全廠上下聞風喪膽的鐵腕女老闆,雖然氣場強勢冷硬,眉宇間卻藏着一絲長年獨撐大局的緊繃與疲憊。
黎娟上下掃了馬川兩眼,紅脣微勾,似笑非笑道:
“馬烈,你平時嘴皮子溜得很,藏人倒挺深。”
“家裏有這麼俊朗的弟弟,居然捨得送進我這滿是布料灰的絲襪車間喫苦?”
馬烈乾笑兩聲,搓手奉承道:
“黎姐您說笑了,這小子是個實心眼,非說跟老裁縫學過手藝,死活要來您廠裏靠本事掙踏實錢,還得仰仗黎姐賞口飯喫。”
黎娟指尖輕點車窗邊緣,對着馬川戲謔道:
“小朋友,看在你哥面子上,進廠幹活可以,不過我這廠裏規矩大,進了這道門,就得乖乖聽姐姐的話,你明白嗎?”
換作普通男工被身價過億的美豔女老闆當面逗弄,早就慌得不敢吭聲了。
馬川卻迎着黎娟極具侵略性的視線,不卑不亢道:
“黎總放心,我是來廠裏做工喫飯的,只要是廠裏分派的正經活計,我自然按廠規和您的吩咐辦好。”
黎娟微怔,沒料到這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不僅接得住自己的目光,回話還滴水不漏。
她饒有興致地輕笑一聲,對劉雄吩咐道:
“車間裏那幫大老爺們見了我大氣都不敢喘,你倒好,眼睛都不帶躲一下的,劉雄,帶他去二樓後道返修組報到,要是手底下真有活兒,月底姐姐親自給他發獎金。”
轎車升窗駛入廠區,劉雄不敢怠慢,當即領着馬川上了二樓絲襪車間。
推開車間大門,縫紉機的轟鳴聲撲面而來。
後道返修組角落裏,三十二歲的線長秦紅正戴着銀頂針、脖掛軟皮尺檢查成衣,她身形豐潤微胖,圓臉透着成熟少婦的溫厚爽利。
劉雄領着馬川走上前,板着臉對秦紅叮囑道:
“秦紅,這是黎總剛纔在廠門口親自點名放進來的新人馬川,你今天先帶帶他,試試他手底下的活計,別讓人在車間裏閒着。”
秦紅一聽是黎總點過頭的人,多看了馬川兩眼,當即爽快應下,等劉雄一走,便笑呵呵地把馬川領到空工位前,指着腳邊兩筐次品道:
“阿川是吧,組裏姐妹都叫我紅姐。”
“你剛來先剪左邊那筐長筒絲襪的線頭,右邊這幾摞大腿襪口蕾絲包邊走歪的次品你別碰,超薄包芯紗一扯就斷絲,等會兒我騰出手親自返修。”
馬川掃了眼右邊筐裏的黑絲襪。
蕾絲邊包縫線歪了三毫米,機器重踩必留針眼報廢,但用老裁縫傳授的手工盲針法暗縫,就能完美收攏痕跡。
他心裏有了數,點頭笑道:
“好的紅姐,我先幹着,有不懂的再請教您。”
秦紅滿意地轉身去核對工單。
馬川坐上木凳拿起鐵剪與細針,渾厚氣血灌注指尖,手腕穩如磐石。
十幾分鍾剪完左邊一筐線頭後,他拈起一雙次品長筒絲襪,左手兩指繃住薄如蟬翼的包芯紗,右手細針在蕾絲邊緣飛快穿梭挑引。
他除了幼時跟村裏老裁縫學過基本功,前世最開始更是整整在裁縫廠底層摸爬滾打了十幾年。
從剪線頭、返修次品到踩平車、打版裁剪,經手過的高檔絲襪與成衣沒有十萬也有八萬件。
早就把一雙手練得比機器還要精準老道。
這種令普通車工頭疼不已的超薄包芯紗蕾絲返修,在他手裏不過是信手拈來的小菜一碟。
不過四十來分鐘,三十多雙返工絲襪已被他整整齊齊碼在臺面上。
秦紅走回來,看見右手邊空了的次品筐,急忙抓起一雙黑絲襪湊到眼前細看。
只見襪口蕾絲服服帖帖,歪斜包邊被暗針收得筆直勻稱,湊到鼻尖底下都找不出半點返修針腳!
秦紅手指微顫,滿臉不可思議道:
“哎喲喂,阿川,這三十多雙絲襪全是你剛補出來的?”
“廠裏八年的老車工都不敢接這種超薄蕾絲返修活,你這手藏針絕活是從哪兒練出來的?”
馬川放下細針,謙和回道:
“在老家跟老裁縫學過幾年,我看包芯紗經緯線還有餘量,就順手用盲針把蕾絲邊挑正了,紅姐您看合不合格,不合格我再改。”
秦紅連連擺手,拉過凳子坐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
“太合格了!這手藝在車間簡直屈才,咱們返修按件計費,修好一雙高檔絲襪有兩毛錢提成。”
“你剛來別聲張,等會兒我都記你工卡上,不然旁人準把難啃的活全推給你!”
馬川聽出秦紅真心替自己盤算,心頭微暖,誠懇道:
“謝謝紅姐提點,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以後還得靠紅姐多照應。”
兩人正說着,掛鐘轉到十一點四十五分,離午休開飯只剩十五分鐘。
端着保溫杯的張組長揹着手走過來,瞥了眼新來的馬川,故意板起臉敲了敲檯面道:
“新來的小子,手裏活幹完了也別坐着閒聊!趕緊去一樓倉庫,把下午急用的三十卷絲襪包芯紗坯布搬上來,一點半開工前必須碼好,耽誤了下午上機,唯你是問!”
一卷坯布足有四十多斤,臨近午休派他一個人搬,擺明了是基層頭目常見的下馬威。
前世馬川年輕氣盛,不懂人情世故,遇到這種事要麼悶頭受窩囊氣,要麼當場紅臉頂牛,結果剛進廠就被張組長穿小鞋擠兌。
重活一世,馬川深知“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道理,在還沒站穩腳跟前,犯不着爲了這點體力活跟頂頭上司撕破臉。
他當即放下剪刀站起身,臉上掛着得體的笑意,不卑不亢地應道:
“張組長放心,我年輕力壯,這三十卷包芯紗包在我身上,保證一點半前給您整整齊齊碼到機位旁!”
說着,馬川又順着張組長的官威捧了一句道:
“還是張組長考慮得周全,知道明天下午黎總那批外貿急單要封箱,連午休都在操心車間的備料排產。”
“不過這會兒快十二點了,一樓倉庫馬上要鎖門午休,我一個生面孔下去怕人家不肯批料,還得勞煩張組長親自籤張加急領料單鎮鎮場子,有您的簽字,倉庫那邊也好通融不是?”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張組長原本還準備了一肚子訓人的狠話,萬萬沒想到這個新來的小年輕不僅半句怨言沒有,還當着全組女工的面誇他“考慮周全、操心排產”,甚至主動把簽字立威的面子遞到他手裏。
張組長心裏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端起保溫杯吹了吹茶葉沫,臉上露出幾分受用的神色,從兜裏掏出單子刷刷簽好遞過去,哼道:
“算你小子懂點規矩!拿着單子趕緊去吧,要是倉庫那位林助理卡着不發料,你就說是二車間趕黎總明天的外貿急單,搬完了自己再去食堂打飯!”
秦紅在一旁看得暗暗鬆了口氣,連忙笑着接過話頭道:
“張組長您歇着,阿川第一天來還不認識倉庫的門,我正好要去一樓交早班報表,順路帶他過去領!”
張組長滿意地擺了擺手,揹着手踱步走了。
等張組長一走遠,秦紅拉着馬川走出車間大門,拍着他胳膊壓低聲音罵道:
“阿川,剛纔真是委屈你了!這姓張的就是個欺軟怕硬的笑面虎,專挑快下班的時候支使新人乾重活,剛纔看你站起來,姐真怕你年輕氣盛跟他吵起來被扣工時!”
馬川看着替自己抱不平的秦紅,溫和一笑道:
“紅姐,剛進廠第一天,我哪能那麼不知輕重?”
“幾句好話又不掉塊肉,把他哄高興了簽下單子,咱們在組裏也少惹麻煩,至於那三十卷坯布,對我來說也就是幾趟路的功夫,不礙事的。”
秦紅聽得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神色從容的馬川,越看越覺得這小夥子雖然才二十歲,行事說話卻比干了十年的老油條還要穩當通透。
她笑着打趣道:
“行啊阿川,能屈能伸,嘴巴還會哄人!說真的,你人精神、有真手藝,做事又這麼穩重,乾脆把管倉庫的林助理追到手算了......”
“那丫頭才二十一歲,名校服裝設計畢業的高材生,聽說背景硬着呢,你要是能討她歡心,十個張組長都得跪着給你遞煙!”
馬川搖頭笑道:
“紅姐別打趣我了,不管她有甚麼背景,我進廠只想靠自己這雙手和手藝喫飯,不走那種捷徑。”
秦紅愣了一下,隨即掩嘴直笑,眼波流轉間透出幾分熟婦風韻:
“喲,骨頭還挺硬,口氣也不小!”
“要是我年輕十歲沒結婚,高低得偷偷暗戀你這俊後生,行了,月底放月假上姐家去,姐給你燉排骨改善伙食!”
馬川痛快應道:
“那就先謝謝紅姐了,月底放假我一定登門。”
說話間,兩人已踏進一樓倉庫大門,深處貨架後突然傳來一道年輕女子的驚慌尖叫:
“啊!有老鼠,快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