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靠手藝喫飯

大巴車碾過虎門鎮坑窪的柏油路,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

馬川猛地睜開眼眸,入目是掉漆的藍色座椅靠背,鼻端縈繞着劣質柴油與汗水混雜的悶熱氣味。

車廂前排的售票員正扯着大嗓門,用夾雜着粵語腔調的普通話拍着椅背喊道:

“東莞虎門客運站快到了啊!有下車的旅客提前把行李拿好,別把隨身物品落車上了!”

熟悉又遙遠的吆喝聲砸進耳朵,馬川渾身劇烈一震。

他迅速睜眼,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雙手,十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指腹和虎口覆着常年握鐵剪與習武留下的薄繭。

掌心滿是二十歲滾燙的氣血,再不是前世病榻上乾枯顫抖的模樣。

“我的手......我的身體怎麼變回二十歲的時候了?”

馬川猛地掀開洗得發白的舊粗布短袖下襬。

他看着自己緊實飽滿、沒有半道手術疤痕的腹肌,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失聲低語道:

車窗外掠過二〇〇六年夏天的街景,道路兩側掛滿裁縫廠與絲襪批發的招牌。

馬川死死盯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呼吸猛地急促起來,抬手重重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結實緊繃的肌肉傳來清晰的痛感,耳邊是車廂裏嘈雜的廣東話廣播和發動機的轟鳴。

沒有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沒有臨終前肺部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他顫抖着手摸向胸口,心臟正強健有力地跳動着,滾燙的血液在血管裏奔湧,眼眶不受控制地一陣發酸發熱,低聲喃喃道:

“這不是夢,我明明已經在醫院吐血嚥了氣,怎麼會回到二〇〇六年剛跟烈哥來虎門的大巴車上!”

上輩子父親病故後,哥嫂霸佔了老宅和撫卹金,把他趕出家門。

他揣着僅剩的幾十塊錢跟着同村本家哥哥馬烈南下東莞,在底層沒日沒夜地熬壞了身子。

賺來的血汗錢全被哥嫂以買房、侄子結婚爲由榨得一乾二淨,到死躺在病牀上連一碗熱湯都沒人端。

馬川用力攥緊雙拳,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肉裏,滾燙的淚意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咬牙低語道:

“老天爺既然讓我重活一回,這輩子我絕不再當任人吸血的傻子,我要靠自己的手藝在虎門闖出個人樣來!”

身旁的馬烈聽到動靜,轉頭狐疑地睨了他一眼,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道:

“阿川,你小子睡傻了?一驚一乍的在那兒瞎嘀咕甚麼呢,做甚麼白日夢!”

馬川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騰的情緒,扯出一抹自然的笑意道:

“沒事,烈哥,就是坐車悶得慌,剛做了個噩夢,一下驚醒了。”

馬烈嗤笑一聲,刻意晃了晃腕上金光閃閃的精仿機械錶,瞥了眼馬川身上洗得發白的舊粗布短袖,眉頭擰成疙瘩,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道:

“阿川,馬上到虎門客運站了,把你那帆布包抓緊點,別跟在村裏似的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土樣。”

“在這地界討生活,人人都是先敬羅衣再敬人。”

“你穿成這樣往人堆裏一站,別人一眼就瞧出你是剛下車的窮小子,連進廠看大門的保安都得給你甩臉子。”

馬川神色平靜地提了提帆布包,淡淡應道:

“知道了,烈哥,勞你一路費心帶我過來。”

馬烈見他不頂嘴,臉色稍緩,剛想再擺幾句譜,大巴車已停靠在客運站出口。

馬川拎起帆布包跟在馬烈身後下車,目光卻提前掃向出站口臺階兩側遊蕩的閒散人員。

他清楚記得,前世剛出虎門客運站。

馬烈就在這臺階下被人撞了一下,後褲兜裏的錢包當場被摸走,裏頭裝着馬烈半個月的血汗錢。

當時馬烈急得在車站跳腳大罵,最後只能自認倒黴,連帶着看他這個剛投奔來的窮弟弟也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

這一世他特意留了個心眼,下車時便不動聲色地貼在馬烈右後側半步的位置。

剛走出出站口臺階,兩個染着黃毛的年輕漢子便貼着馬烈身側擠了過來。

左邊高個黃毛故意用肩膀猛撞向馬烈。

右邊矮個瘦子手指如泥鰍般滑進馬烈西褲後兜,指尖已經夾住了鼓囊囊的黑色皮夾。

馬烈被撞得一個趔趄,還沒察覺後兜失守,反而下意識護住手腕上的假表罵道:

“幹甚麼?走路不長眼睛啊!”

高個黃毛把嘴裏的菸頭往地上一吐,歪着脖子瞪眼罵道:

“外地佬,明明是你撞老子,還敢嘴硬?信不信老子讓你今天走不出這車站!”

矮個瘦子手腕一抖剛要抽出皮夾。

早有防備的馬川一步跨上前,骨節分明的大手橫空探出,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脈門。

他幼時隨村後老道士習武強身十餘年,打熬出一身驚人的筋骨力氣與腕力。

前世剛來時拘謹怕事、反應慢了半拍,才讓扒手趁亂得手,這一世面對這種車站蒼蠅,他連半句廢話都懶得周旋。

矮個瘦子只覺腕骨欲裂,半邊身子瞬間發麻,冷汗順着鬢角淌下,哭爹喊娘道:

“哎喲!斷了斷了,快鬆手,大哥饒命!”

高個黃毛臉色驟變,從後腰摸出摺疊刀就要往前撲,剛邁出半步,便迎上馬川抬起的眼眸。

那眼神沒有半分毛頭小子的慌亂,只有如寒鐵般的漠然與壓迫感,彷彿刀尖敢遞前一寸,下一刻折斷的就是他的脖子。

馬川五指微微一緊,冷聲道:

“把東西放下,拿着刀滾,別逼我廢了你們喫飯的手。”

啪嗒一聲,矮個瘦子鬆手掉下皮夾,被馬川隨手甩開,撞在高個黃毛身上,兩人連滾帶爬地鑽進人羣沒了蹤影。

馬烈彎腰撿起皮夾,摸了摸敞開的後褲兜,後背驚出一層冷汗,再抬頭看向連呼吸都沒亂的馬川,眼神徹底變了。

他嚥了口唾沫,上前重重拍了拍馬川結實的肩膀,豎起大拇指道:

“好小子,剛纔那一下真是神了!哥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手勁這麼大,連車站掏包的刀客都被你一個眼神嚇跑了!”

“走,剛纔要不是你,哥這半個月掙的血汗錢就全打水漂了,哥這就帶你去步行街買身像樣的行頭,今天必須把你拾掇得體體面面!”

半小時後,虎門步行街一家亮堂的男裝店裏。

馬烈豪氣地挑了一件白色修身長袖襯衫和一條深灰西褲塞進馬川懷裏,推着他進了試衣間。

幾分鐘後,試衣間布簾拉開,馬川邁步走了出來。

原本被舊短袖掩蓋的身形徹底顯露,他寬肩窄腰,胸膛飽滿硬朗,雙腿修長筆直,配上乾淨俊朗的臉龐,渾身透出蓬勃陽剛的男子氣概。

旁邊的馬烈原本靠修身襯衫和精仿手錶端着城裏人架子,此刻往馬川身邊一站,瞬間被襯得面色虛浮、脂粉氣十足。

馬川低頭扣好袖口,修長手指順着左肩縫合線輕輕一捻,對女店員平靜開口道:

“這件襯衫左肩包縫線往後偏了兩毫米,下襬鎖邊收針太急,洗兩次容易起皺,麻煩幫我換掛在最裏面那件同尺碼的。”

女店員取下一比對,頓時滿臉驚訝地連聲賠笑換衣。

馬烈在一旁看得眼珠子發直,圍着馬川轉了兩圈,臉上浮起見到搖錢樹的狂熱紅光。

他拉着馬川走到角落,壓低嗓音興奮道:

“阿川,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就你這副老天爺賞飯喫的身板和模樣,去專門做絲襪的裁縫廠車間踩縫紉機、搬絲襪料,一個月累死累活纔拿幾個死工資?”

“聽哥一句勸,別去錦華裁縫廠受那份洋罪了!”

“今晚直接跟哥去藍寶石會所上班,只要你肯哄那些有錢的富婆姐姐開心,她們隨手賞的小費都夠你在廠裏幹三年!”

前世馬烈也曾這樣引誘過他,那時他只覺無措,此刻馬川聽着卻內心毫無波瀾。

他太清楚藍寶石會所是甚麼泥潭,更清楚喫軟飯的下場。

色衰愛弛、染病橫死,那是條斷子絕孫的絕路。

而現在是二〇〇六年,正是虎門服裝與絲襪外貿狂飆突進、遍地黃金的草莽年代,過兩年淘寶電商更會徹底爆發,只要手握頂尖的製版裁剪絕活,從錦華裁縫廠起步攢下第一桶金和人脈,未來的風口浪尖處處都是他大展拳腳的舞臺,他又怎麼可能放着堂堂正正的商業大潮不趕,去會所裏搖尾乞憐!

馬川抬手撫平襯衫領口,轉頭看向滿眼期待的馬烈,語氣簡短堅決道:

“我不去,烈哥,我跟着村裏老裁縫學過手藝,這輩子我只靠自己的雙手和手藝喫飯,不喫那碗軟飯。”

馬烈臉上的亢奮瞬間僵住,嘴角抽搐了兩下,一拍大腿恨鐵不成鋼地罵道:

“行行行,算哥白操這份心!”

“放着躺賺大錢的金飯碗不要,非要去車間聞布料灰、看組長臉色,真是個榆木疙瘩死腦筋!”

嘴上罵得兇,馬烈轉頭還是掏出四百多塊錢結了賬,拎起袋子哼道:

“先把衣服穿上!哥既然答應了帶你找活路,就絕不會不管你,明天一早哥就帶你去錦華裁縫廠找黎總!”

當晚,馬川住進了馬烈在樹田村租下的一室一廳握手樓,馬烈剛放好行李便換上花哨襯衫出了門。

次日清晨五點半,馬川早已打完一套老道士傳授的樁功,渾身氣血通暢,洗漱完正擦着臉。

防盜門被擰開,馬烈頂着烏青黑眼圈搖晃走進來,身上混雜着刺鼻洋酒味與濃烈香水味。

他一頭栽倒在舊沙發上,閉着眼迷迷糊糊嘟囔道:

“李姐,再開一瓶洋酒......加個鍾,今晚我陪你喝到底......”

馬川停下動作,看着沙發上眼角已有細紋的本家兄長,眼裏掠過一絲瞭然。

馬烈對外宣稱在虎門跑服裝輔料跟單,每年往老家寄上萬塊錢,只有重活一世的馬川明白,這個年過三十的男人正在夜場熬着最後一點青春飯。

馬川倒了一杯溫水放到茶几上,順口問道:

“烈哥,昨晚跑甚麼服裝輔料單子,怎麼忙到天亮纔回來?”

半夢半醒的馬烈渾身一顫,瞬間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彈坐起來。

被戳中痛處的羞惱與年齡危機的恐慌同時湧上臉龐,他臉色鐵青,厲聲喝道:

“你少打聽!哥在外面跑大客戶的布料跟單,應酬到幾點還要向你彙報?”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趕緊下樓買兩籠包子,七點半跟我去錦華裁縫廠門口等着,見了黎總要是敢亂說話給哥丟人,我當天就把你塞回老家去!”

馬川看着馬烈色厲內荏、急於掩飾的模樣,沒有拆穿他苦苦維繫的體面,只平靜點頭道:

“好,我這就下樓買早點。”

十分鐘後,朝陽將金輝灑在樹田村熙攘的街道上。

換上筆挺白襯衫的馬川走出巷口,望向遠處錦華裁縫廠高聳的招牌,眼眸深處閃過一抹篤定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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