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父親退休那天,特意穿了新西裝,敬我的竹馬未婚夫一杯酒。

“見秋脾氣直,以後你們過日子,多擔待。”

許嘉寧在旁邊笑出了聲。

“叔叔,光嘴上謝啊?嫁進沈家這麼好的事,不給未來金主鞠個躬?”

滿桌的人都靜了。

沈硯卻沒起身。

他靠着椅背,將酒杯往桌上一放,笑着看向父親。

“叔叔,誠意呢?”

父親端着酒,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我問沈硯甚麼意思。

他拉了拉我的手,語氣親暱。

“嘉寧剛失戀,好不容易高興點,你別掃興。”

父親怕我難堪,竟真的扶住桌沿,準備彎腰。

我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爸,這杯酒,我們不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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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胳膊很涼。

宴廳裏開着暖氣,他後頸卻出了一層汗,沿着新襯衫的領口慢慢洇開。

他低聲叫我的小名,“秋秋......”

小時候我受了委屈,要和別人爭個明白,他總這樣叫我,先讓我把眼淚擦乾,再聽我講。

可這回,他沒問我委屈甚麼。

他看了看四周。

三桌人,有教了半輩子書的老同事,有從外地趕回來的學生,還有爲他忙了一整天的親戚。

今天是他工作三十五年來,頭一次正經請這麼多人喫飯。

他不願讓這頓飯散得難看。

“還有。”

我把他手裏的酒接了過來。

“沈硯,給我爸道歉。”

沈硯的笑淡了些。

“見秋,開句玩笑。”

許嘉寧接過話:“是呀,我爸過生日,他們還起鬨讓他給我媽下跪呢,大家不都這麼玩?”

她今天不是父親請來的客人。

宴席開始前,沈硯才發消息告訴我,許嘉寧心情不好,一個人待着容易胡思亂想,他順便帶她來喫頓飯。

父親聽了,怕怠慢,特意讓服務員添了兩道年輕人愛喫的菜。

現在那道松鼠魚就擺在許嘉寧面前。

“行行行,是我嘴欠。”

她端起果汁,坐在椅子上朝父親舉了一下。

“叔叔,您別跟我一般見識,我自罰一口。”

她喝完,看了沈硯一眼。

沈硯笑着替她轉過紙巾盒。

父親嘴脣動了動。

我先開口。

“站起來。”

我看着他們兩個。

“給我爸道歉,站起來說。”

隔壁桌的談笑徹底停了。

父親的同事周老師把筷子放下,慢慢轉過身。

沈硯顯然也察覺到了那些目光。

他終於坐直,卻不是向父親道歉。

“林見秋。”

他叫了我的全名。

“差不多得了。”

我皺起眉頭,“沈硯,認真說一句對不起。”

這是我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叔叔自己都沒說甚麼,你替他較甚麼勁?”

父親下意識要開口。

我握緊他的胳膊。

我知道他想說甚麼。

這麼多年,他習慣了替人留餘地。

學生闖禍,他先想孩子是不是有苦衷。

同事說話難聽,他說人家最近家裏有事。

連小區門口賣水果的人少找了錢,他都勸我,幾塊錢,算了。

但那幾塊錢是他的。

那份難堪也是他的。

不是別人一句“他都沒說甚麼”,就可以拿走的。

許嘉寧忽然把一個紅包推到父親面前。

“這樣總行了吧?”

紅包上印着四個金字:彎腰發財。

沈硯看了一眼紅包,也笑了一下。

“拿着吧,嘉寧一片心意。”

父親看着那四個字,手慢慢垂下去。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

沒放穩,杯腳撞在碗沿上,碎了。

酒水沿着桌布往下淌。

許嘉寧叫了一聲,立刻往沈硯身邊躲。

沈硯伸手護住她,臉色終於徹底沉下來。

“林見秋,你有完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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