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爲了替丈夫還清那筆“人命債”,我週末跟着搬家公司做臨時工。

最後一單,是給雲棲灣的女主人整理衣帽間。

她嫌一隻舊木箱晦氣,讓我直接扔掉。

箱蓋摔開,裏面滾出一枚褪色的平安扣。

那是外婆留給我的遺物。

七年前,丈夫告訴我,外婆留下的老房子不值錢,連同這些舊東西,全在暴雨中毀了。

女人卻笑得漫不經心:

“這是我男朋友從鄉下帶回來的。”

“他說那個傻女人替他還了七年債,連二十塊的水果都捨不得買。”

“可她不知道,根本沒有甚麼死者家屬。”

“她每個月打來的錢,都進了我媽的賬戶。”

門鎖在這時響了。

聲稱正在外地工地加班的丈夫,拎着蛋糕走進來。

四目相對,他臉上的笑僵住。

而我握緊平安扣,輕聲問他:

“陳硯舟,我還的那條人命,到底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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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舟站在門口,半天沒有說話。

手裏的蛋糕盒微微傾斜,奶油沾到透明盒壁上。

上面用巧克力醬寫着一句:

【祝妍妍入住新家七週年快樂。】

七週年。

我盯着那幾個字,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夏天。

陳硯舟滿身是血地回到家,跪在我面前,告訴我他開公司的貨車撞死了人。

公司不肯認責,他被追償八十六萬。

我當時懷孕五個月,嚇得整夜沒閤眼。

第二天,我賣掉了結婚時唯一的一隻金鐲子,又從親戚那裏借了十二萬。

後來,陳硯舟說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年久失修,暴雨一衝,半邊院牆都塌了。

那片地方不會拆遷,留着只會砸傷人,不如交給他處理。

他拿回幾份文件,讓我簽字。

我問他是甚麼。

他抱着我,眼睛熬得通紅:

“房屋清理和危房註銷手續。”

“棠棠,我沒本事,讓你懷着孩子還要替我操心。”

“等債還清,我一定帶你離開那個小縣城,讓你住上有落地窗的大房子。”

我信了。

這些年,我在早餐店包過餛飩,在超市理過貨,也給人做過鐘點工。

最忙的時候,我一天只睡四個小時。

陳硯舟說自己在外地跟工程,每個月工資六千。

他留下三千生活費,其餘全用來還債。

我心疼他住工棚、喫盒飯,主動說家裏用不了三千。

最後,他每個月只給我轉一千八。

而我掙到的錢,除了房租和喫飯,幾乎全部打進那個所謂的“死者遺孀”賬戶。

整整七年。

七十一萬四千六百元。

我連每一筆都記在賬本上。

本子最後一頁寫着:

【還剩兩萬六千八。還完以後,就和硯舟重新開始。】

今天上午,我剛把最後兩萬六千八轉出去。

轉賬成功時,我蹲在公交站臺哭了很久。

我以爲壓在我們身上的山終於沒了。

我甚至給陳硯舟發消息:

【債還清了。你甚麼時候回來?我買肉,給你包餃子。】

他直到現在都沒回。

原來他不是在忙。

他在給另一個女人買蛋糕。

姜妍看看我,又看看陳硯舟,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你們認識?”

陳硯舟這纔回過神。

他快步進門,把蛋糕放到玄關櫃上。

“以前一個村的。”

我笑出了聲。

結婚九年的妻子。

在他嘴裏,只是以前一個村的。

姜妍狐疑地打量我。

陳硯舟伸手來拿我掌心裏的平安扣。

“把東西給我。”

我避開他的手。

“這是外婆留給我的。”

“你告訴我,它早就埋在塌掉的房子下面了。”

“爲甚麼會在這裏?”

他的手僵在半空,壓低聲音: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先出去。”

“我們回家談。”

家。

我環視四周。

客廳大得能裝下我租住的整套房子。

米白色沙發,通頂落地窗,恆溫酒櫃,陽臺上還擺着一架我只在商場櫥窗裏見過的鋼琴。

餐桌旁掛着一張合照。

陳硯舟從身後抱着姜妍,兩個人站在雪山前,笑得親密。

照片下面標着日期。

六年前。

那一年,他告訴我工地停工,半年沒有工資。

我每天四點起牀,去早餐店揉麪。

手腕疼得握不住筷子,也捨不得去醫院。

因爲他說債主逼得緊。

我把治手的錢省下來,給他轉了八千。

可他那時,正在陪姜妍去雪山。

原來我拼命熬過的每一天,都只是他們幸福生活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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