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結婚第五年,我買回家的第三把餐椅,被丈夫周敘刻上了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我家的餐桌旁,周敘坐一把,他的女搭檔唐媛坐一把。
我坐的斷腿摺疊凳徹底散架,雞湯潑了一腿老公第一反應卻是嫌我弄髒地板。
我買了把新椅子,今早一睜眼,白月光唐媛已經坐在上面。
老公周敘端着湯走出來,語氣理所當然:
“媛媛腰不好,你皮實,活動之前你先坐摺疊凳。”
唐媛捂着嘴故作愧疚:
“知夏,都是一家人,你不會因爲一把椅子跟我計較吧?”
“等我們拿到老街院子,後廚窗口給你留個最大的位子。”
我壓下心頭冷意,將三千元所謂“辛苦費”收進圍裙口袋。
五年裏,我起早貪黑做了一百八十七場家宴,二十四道招牌菜全是我試出來的配方。
周敘見我乖順,滿意地拍拍我:
“活動現場當天你別出來,我和媛媛負責撐檯面。”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搶功勞,那活動現場抽籤復刻招牌菜時,我看誰來替你們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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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燙傷藥塞回圍裙口袋,彎腰扶正那把寫着唐媛名字的實木餐椅。
昨天我坐的那把斷腿摺疊凳徹底散架,滾燙的雞湯潑了一腿。
我忍着疼自己買了這把新椅子,今早醒來靠背上卻已經刻好了唐媛的名字。
過去五年,每次他把唐媛帶回家,我都會妥協。
他們大學時一起參加過美食社,畢業後又合辦了一個線下家宴小組,名字叫“一週七晚”。
每週六,十幾個陌生人來我家喫飯。
唐媛負責穿漂亮裙子迎客。
周敘負責倒酒、活躍氣氛。
我負責從早上六點開始買菜、洗菜、切菜、燉湯和收拾廚房。
客人問起主廚,唐媛總會指指油煙機。
“是我們團隊的後廚姐姐,她不愛見人。”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我握着鍋鏟愣了很久。
周敘進來端菜,見我臉色不對,壓低聲音勸我。
“一個稱呼而已,你怎麼總盯着這些小事。”
“媛媛擅長和人打交道,你怕生,大家分工不同。”
我提醒他,“一週七晚”這個名字是我取的,第一版菜單也是我寫的。
他皺起眉,眼裏已經有了不耐煩。
“我們是夫妻,還分甚麼你的我的?”
那天以後,我不再追問。
我只是每週多做十幾個人的飯,再看着他們把掌聲送給唐媛。
最初,我願意幫忙,是因爲周敘承諾只做三個月。
他說唐媛剛結束一段感情,整個人困在出租屋裏,不肯見人。
辦家宴能讓她重新接觸生活。
三個月過去,家宴沒有停。
半年過去,唐媛有了固定客人。
一年過去,她開始接受預訂,還把我寫的菜單印成卡片。
卡片正面是菜名,背面是她編出來的故事。
我第一次給周敘做的紅燒肉,成了她“失戀後獨自療傷的第一頓飯”。
我和周敘搬進新家時煮的花雕雞,成了她“和知己熬過低谷的紀念菜”。
我胃病住院後改出來的養胃魚羹,成了周敘“專門爲媛媛研究的溫柔配方”。
他們把我的生活拆成一小塊一小塊,擺進盤子裏,再換上自己的名字。
我曾經當着客人的面糾正過一次。
唐媛眼圈立刻紅了,“知夏,我只是覺得故事好聽,沒有別的意思。”
周敘把我拉進廚房,聲音壓得很低,“客人正在喫飯,你非要讓所有人下不來臺?”
“媛媛好不容易走出來,你爲甚麼見不得她好?”
最後,又成了我的錯。
當天晚上,我獨自洗了三個小時的碗。
客廳裏笑聲不斷。
兩把餐椅捱得很近。
我只能從門縫裏看見周敘的手搭在唐媛椅背上。
如今,餐桌終於多了第三把椅子。
還是沒有我的位置。
唐媛坐上新椅子,滿意地靠了靠,“比原來那把舒服多了。”
她低頭看見我腿上的水泡,故作驚訝地捂住嘴,“怎麼燙成這樣?”
周敘替她盛了一碗湯,隨口解釋,“她自己不小心,坐個凳子也能摔。”
唐媛嘆了一口氣。
“知夏,你做事總是毛毛躁躁的,以後後廚還是請個人吧。”
我拿起空碗,平靜地轉身。
周敘在身後叫住我。
“先別走,長桌宴的菜單還要改。”
桌上擺着一份剛打印好的菜單。
封面印着“一週七晚聯合主理人周敘、唐媛”。
往下翻,二十四道菜一道不少。
全是我這些年反覆調整出來的配方。
最後一頁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後廚協助,沈知夏。
我指腹按在那行字上,沒有發火,“這是誰排的?”
唐媛晃了晃手裏的酒杯。
“我找人做的,有你的名字,沒虧待你。”
周敘敲了敲桌面,示意我趕緊看菜。
“百人宴很重要,別在稱呼上浪費時間。”
“這次做好了,媛媛就能拿到老街那間院子的長期使用權。”
我抬起眼。
老街的那間院子,是我看了半年的地方。
院子裏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樹,下面剛好能擺一張二十人的長桌。
我曾經無數次和周敘描述自己的計劃。
我不想做昂貴的私房菜,只想開一張普通人也喫得起的晚飯桌。
獨居的人、臨時加班的人、不想一個人喫飯的人,都可以提前訂一個位置。
每個人都有固定的碗,固定的椅子,也可以把自己想喫的菜寫在木牌上。
周敘當時抱着我,誇這個想法很溫暖。
可現在,那間院子成了他送給唐媛的禮物。
我合上菜單,“好,我會準備。”
周敘臉上的緊繃散開,伸手想碰我的頭髮。
“這纔對,等忙過這一陣,我陪你出去喫頓好的。”
我側身避開,拿着菜單回了廚房。
水龍頭開得很大。
我一頁頁拍下菜單,又把每道菜需要的食材數量記進本子。
那不是爲了繼續替他們幹活。
而是爲了確認,他們究竟拿走了我多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