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高考結束那年,我和傅景淮被大雪困在藏區三天。
獲救那天,破曉的第一縷晨光穿透風雪,落在連綿雪峯上,將整座神山一點點鍍成了金色。
他握着我的手說:
“等我們大學畢業,我再陪你來一次神山。”
“藏區的老人說,若相愛的人一起見證日照金山,風馬旗就會把他們的名字帶給山神,保佑他們一生不離。”
四年後,我們順利完成學業,傅景淮也提前訂好了雪山下的觀景民宿。
可日出前,他突然接到發小周敘的電話,說進山的車出了故障,讓我先去觀景臺。
我一個人站在寒風裏,從凌晨四點等到天亮。
山頂始終被厚重的雲層遮住。
準備離開時,領隊順手把望遠鏡遞給我。
“主峯今天被雲擋住了,不過西坡那邊已經放晴了。”
“那邊的人運氣好,應該能看見今天第一場金山。”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卻看到幾百米外的私人觀景臺上,傅景淮正從身後抱着我的室友許知意。
她披着他的衝鋒衣,頸間繫着我親手爲他編的紅繩。
周敘舉着相機,笑着讓他們再靠近一點。
其餘幾個大學好友圍在旁邊,手裏捧着熱茶,像是早已見慣了他們的親密。
許知意望向主觀景臺的方向,小聲問:
“清禾還在等你吧?”
周敘不以爲意地笑了。
“放心,我跟她說車壞在半路,景淮趕不過去。”
“你們都在一起兩年了,她哪次發現過?”
原來,我們共同的朋友全都知道,他們已經在一起兩年了。
只有我還傻傻地相信,傅景淮帶我來藏區,是爲了兌現四年前的承諾。
許知意垂下眼,輕輕碰了碰頸間的紅繩。
“可日照金山,明明是你和她的約定。”
傅景淮抬頭望向神山。
晨光穿過雲層,將遠處的雪峯染得一片金黃。
他替許知意拂去髮間的碎雪,語氣溫柔。
“她只是想再來一次神山,我已經把她帶來了。”
“至於這場日照金山——”
他低下頭,吻住許知意。
“我只想陪你看。”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周敘按下快門,替他們將這一刻永遠定格。
風吹動觀景臺上的經幡,也將他們的笑聲送到了我耳邊。
我摘下傅景淮送我的訂婚戒指,掛在獵獵作響的風馬旗上。
隨後退掉了和他一起回家的機票,也取消了三天後領證的預約。
十八歲那年,我相信只要和相愛的人共看一次日照金山,山神就會保佑我們一生不離。
直到二十二歲,我才明白。
風馬旗或許真的把我們的名字帶到了神山前。
可傅景淮已經把那場金色的日出,連同許諾給我的餘生,一起給了別人。
......
回到民宿時,我的手指已經凍得失去知覺。
老闆娘看到我通紅的手指和泛着青紫的嘴脣,立刻拿來熱水和便攜氧氣瓶。
“小姑娘你先吸會兒氧,我聯繫車送你去醫務室。”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休息一下就好。”
四年前被困雪山時,傅景淮把僅剩的氧氣瓶塞給了我。
可今天,我在寒風裏等到手指僵硬,他都沒有出現。
傍晚,走廊裏傳來周敘的說笑聲。
周敘最先推門進來,手裏拎着三個印着金色雪峯的禮袋。
“西坡今天簡直絕了。”
“雲一散,整座主峯都亮了。”
許知意跟在他身後。
她仍然披着傅景淮的衝鋒衣,頸間那根紅繩卻已經摘下,不知被藏到了哪裏。
傅景淮走在最後。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我凍得發紅的手,眉頭隨即皺起。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我慢慢抽回手。
“我在觀景臺等了你四個小時。”
傅景淮神情一滯。
“我不是讓周敘告訴你,車壞在半路了嗎?”
我抬眼看着他。
“我以爲你修好車會過來找我。”
周敘立刻走上前,擋住了我的視線。
“西坡信號本來就差,我們幾個人的手機都沒收到電話。”
“而且車拋錨以後,我們一直在想辦法,你總不能讓景淮扔下所有人,冒着大雪走去找你吧?”
傅景淮像是終於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清禾,今天確實是意外。”
“你既然一直等不到我,就應該先回來,而不是爲了跟我賭氣把自己凍成這樣。”
我看着他,沒有說話。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關心。
可從頭到尾,他沒有問過一句,我一個人等到天亮時,究竟有多失望。
許知意忽然扶住桌角,輕輕吸了口氣。
“景淮,我有點頭疼。”
傅景淮立刻扶住她。
“是不是高原反應?”
“可能剛纔在外面待太久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邊的氧氣瓶上,伸手便要拿走。
我按住瓶身。
“這是老闆娘給我的。”
傅景淮皺起眉。
“你以前來過藏區,早就適應了。”
“知意第一次來,你別在這種事上計較。”
許知意靠在他懷裏,回頭看了我一眼。
“清禾,你臉色也不太好。”
“要不還是你先用吧?”
傅景淮已經扶着她走向隔壁。
“不用管她,她只是沒看到日出,心情不好。”
房門關上後,周敘也跟了過去。
我打開電腦。
郵箱裏,一封高原自然紀錄片攝製組的邀請已經躺了半個月。
駐拍一年,下週入組。
傅景淮準備畢業後成立個人影像工作室。
他說我的攝影和剪輯都不錯,正好留下幫他。
因爲不想和他異地,我一直沒有回覆。
現在,我點開郵件。
【老師,我接受邀請。】
不到五分鐘,對方便發來消息。
【把合同打印出來簽字再寄過來就行。】
【兩天後,我們的車會經過神山鎮。】
【項目一旦開始,一年內不能隨意退出,你確定嗎?】
我看了一眼緊閉的隔壁房門。
【確定。】
我望着屏幕上的日期,慢慢握緊了還在發疼的手指。
兩天後,我會離開這裏。
這一次,我要去的地方,不需要再徵求他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