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假千金借我電腦交作業,忘了退微信。
我正準備幫她退出,屏幕上突然彈出一條羣消息。
“今晚還是老地方,五個人家庭聚餐。”
我點進去。
羣裏一共五個人。
我的親生父母、養父母,還有假千金。
親媽問:“這次怎麼跟昭昭說?”
養母回覆:“還和以前一樣,就說臨時有事。昭昭好哄,不會多問的。”
假千金發了個委屈的表情。
“要不還是叫上姐姐吧?我少說點話就好了。”
親爸很快回了一句:
“算了,別叫她。沒有她,大家都自在點。”
我盯着那個名叫“我們一家人”的羣,許久沒動。
原來認親半年,我還是沒有家。
01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屏幕上跳着“媽媽”兩個字,是親媽。
我接起來。
“昭昭,晚上媽媽臨時有個飯局,你爸也不回來喫。”她語氣自然,“冰箱裏還有菜,你熱一下。妍妍也約了同學,今晚不用等我們。”
電腦屏幕上,她剛發進羣裏的那句“七點,老地方,誰都別遲到”,還停在最下面。
我問:“你們去哪兒?”
那邊頓了一下。
“工作上的飯局。”她很快接上,“怎麼突然問這個?你不是還要複習嗎,喫完就忙你的。”
我低低應了一聲,“好。”
電話掛斷。
屋裏只剩電腦風扇細微的嗡鳴聲。
我重新點開羣聊,往上翻。
上個月十五號。
養母:“昭昭說週末要回來,我跟她說腰疼,讓她別折騰了。”
親媽:“正好,妍妍想喫你做的糖醋排骨,我們去你們那邊吧。”
我盯着那兩句話。
那天,我已經坐車到了養父母家樓下,手裏還拎着他們愛喫的水果。
養母在電話裏說腰疼得厲害,讓我別上去了,免得她還要起來招呼我。
我怕她休息不好,連門都沒敢敲。
最後一個人拎着水果回了學校。
原來那天,她不是不舒服。
只是家裏已經有了更想見的人。
我繼續往上翻。
親爸:“昭昭今晚沒課,會不會碰見?”
沈妍:“不會,我讓姐姐幫我去圖書館找資料了。她回來得晚,你們先去。”
我記得那天。
沈妍說明天上課急用一本參考資料,我幫她找了很久,回到家時已經快九點。
她接過書,笑着抱了抱我。
“謝謝姐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那時候我還覺得,她終於開始接受我這個姐姐。
現在才知道。
我替她跑腿的時候,他們正在一家人喫飯。
消息一條條往上滑。
五月,四月,三月。
幾乎每個月十五號,他們都會聚一次。
有人訂餐廳。
有人問沈妍想喫甚麼。
唯一需要反覆商量的,是怎麼把我支開。
直到翻到三月十五號,我的手徹底停住。
因爲那天,是全國大學生競賽頒獎。
也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氣,同時邀請兩邊父母來看我領獎。
可羣聊裏,沈妍發了一張蛋糕照片。
“今天真的好開心。”
親媽回覆:“以後每個月都聚一次,也算慶祝妍妍開始新生活。”
照片裏,五個人圍着一張圓桌。
親爸在給沈妍切蛋糕,養母手裏捧着一束花。
我盯着那束花,鼻腔忽然發酸。
那天禮堂冷氣開得很足。
我穿着學校統一發的西裝裙,坐在第一排,一遍遍往禮堂門口看。
頒獎前,我給親媽發消息。
“媽,你們到了嗎?”
十幾分鍾後,她纔回復。
“臨時來了客戶,媽媽過不去了。你別緊張,好好領獎。”
親爸說人在外地出差。
養母說腰疼,養父說陪她去醫院。
主持人唸到我的名字時,我一個人走上臺。
臺下掌聲很響。
導師替我拍完照片,隨口問了一句:
“這麼重要的日子,家裏人沒來?”
我抱着獎盃,還認真地替他們解釋。
“他們都忙。”
那時我真的相信。
現在才知道,他們不是來不了。
只是那一天,他們選擇去慶祝沈妍的“新生活”。
而我的領獎,不重要。
我慢慢合上電腦,窗外已經徹底黑了。
玻璃上隱約映出我的影子。
這是我認親後住進來的第六個月,也是我住在客房的第六個月。
剛回來那天,親媽說沈妍認牀。
住了二十年的房間突然讓出來,她肯定接受不了。
讓我先住客房。
我說好。
後來我無意提過一次。
親媽摸着我的頭,笑着勸我:
“你是親生的,這是怎麼都改變不了的,何必跟妍妍爭一個房間?”
後來,我再沒問過。
晚上八點多。
我隨手刷了下朋友圈。
沈妍剛更新了一條動態,估計是忘屏蔽我了。
照片裏,五個人圍着一張圓桌。
親媽給她夾菜。
養母坐在另一邊,正替她整理頭髮。
配文只有一句:
“半年了,謝謝你們一直都在。”
我看了很久,點了個贊。
又在下面評論:
“祝你們一家人一直開心。”
不到一分鐘。
沈妍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姐姐。”
她聲音有些急。
“那條朋友圈......你別多想,我們就是碰巧一起喫個飯。”
我沒說話。
那邊很快傳來親媽的聲音。
“妍妍,你哭甚麼?”
緊接着,手機像是被接了過去。
“昭昭。”
親媽聲音明顯沉了些。
“就是一起喫頓飯,你別多想。”
我輕聲問:“你們五個人一起?”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親媽沒有正面回答。
“你在家等着,我們回去說。”
電話掛斷前。
我隱約聽見養爸在旁邊問:
“昭昭知道我們一起喫飯了?”
原來五個人,一個都不少。
2、
四十多分鐘後,門開了。
五個人一起回來。
桌上放着他們打包來的飯菜。
沈妍坐在親媽身邊,眼睛還紅着。
我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最後還是她先開口。
“姐姐要是不高興,以後聚餐我就不去了。”
親媽立刻握住她的手,“胡說甚麼呢。”
說完,她纔看向我。
“昭昭,媽媽當然愛你。可妍妍才知道身世沒多久,心裏本來就亂。我們就是想着先讓她適應適應。”
她停了一下,“你是親生的,這是誰也改變不了。”
以前聽到這句話,我通常就會算了。
好像只要血緣是真的,其他東西都可以往後放。
親爸皺了皺眉。
“不就是每個月喫頓飯嗎?沒必要扯到愛不愛你。”
“我們也是想讓這個家先平穩一點。”
我問:“平穩?”
“妍妍跟我們生活了二十年,突然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換誰都接受不了。”
他語氣依舊很平靜,“昭昭,你成熟一點,別把事情弄複雜。”
養母也嘆了口氣。
“昭昭,你從小最懂事。媽媽知道你不會爲了這點事跟妹妹計較。”
我看着她。
就是因爲她最瞭解我,所以也最知道哪句話能讓我退。
養父一直沒出聲,這會兒才低聲道:
“昭昭,我們養你這麼多年,你應該知道,我們不是故意針對你。”
我問:“所以你們每個月騙我,就是爲了讓這個家平穩?”
客廳靜了一瞬。
親爸臉色沉下來,“非得說成騙嗎?”
“昭昭,話別說得這麼難聽。”
旁邊傳來一聲吸鼻子的聲音。
沈妍忽然站起來。
“都是因爲我,要不我走吧。”
親媽立刻把她拉住,“你走甚麼?”
養母也急了。
“別胡思亂想,這裏本來也是你的家。”
本來也是你的家。
我聽着這句話,突然連爭辯的力氣都沒了。
沒人問我,看到那些聊天記錄是甚麼感覺。
沒人問我,知道他們在我領獎那天一起撒謊時難不難受。
他們只覺得,我不該把事情說得這麼難聽。
更不該讓沈妍哭。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導師。
“海外交換生明天最後確認,你真的不考慮?”
我盯着那行字。
兩個月前,導師把學校的聯合培養項目資料放到我面前。
去國外合作大學交換一年。
名額只有幾個,學費和住宿由學校承擔。
“你的成績排第一,推薦信我已經替你寫好了。”
我卻把資料推了回去。
“老師,我剛找到家人,想多陪陪他們。”
她只問:“你確定?”
我點頭。
“以後還有機會。”
現在想來,那句話有些可笑。
我站起來。
親媽跟着問:“昭昭,你去哪兒?”
“回學校。”
“這麼晚還回甚麼學校?”她聲音放軟,“事情說開就行了,一家人別記仇。”
我拿起外套。
養母在身後喊我。
“昭昭,別耍小孩子脾氣。”
我沒有回頭。
走出小區,夜風迎面吹過來。
我站在路邊,撥通導師的電話。
“老師,交換名額還在嗎?”
那邊安靜半秒。
“在,材料我一直沒撤。”
鼻尖忽然一酸。
“我想去。”
導師沒有問爲甚麼。
“好。”
“明早來辦公室補手續。三天後的航班,時間很趕,能接受嗎?”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窗戶亮着暖黃的燈。
“可以。”
3、
兩天後晚上九點,我回家收拾行李。
衣服已經整理得差不多,我正把護照和學校材料放進隨身包,房門忽然被推開。
親媽端着水果進來。
她原本還想說甚麼,目光落到牀邊攤開的行李箱,又看見我手裏的護照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昭昭,你這是......要去哪兒?”
“出國。”
她像沒聽明白,視線又在行李箱和護照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你真要出國?”
“嗯。”
“甚麼時候?”
“明早。”
她臉色一下變了。
果盤被重重放到桌上。
“明早?”
“這麼大的事,你爲甚麼一句都不跟媽媽商量?”
我伸手,“護照給我。”
她下意識把護照攥緊。
“昭昭,我在跟你說話。”
我看着她,“你們每個月聚餐,也沒跟我商量。”
她臉色微微一白。
“這怎麼能一樣?”
爭執聲很快把親爸和沈妍引了過來。
親爸站在門口,看見行李箱,也皺起眉。
“你又在鬧甚麼?”
親媽見我繼續收拾,像是真的慌了。
她拿出手機,當着我的面撥通養母的電話。
“你們過來一趟吧。”
“昭昭突然要出國,明早就走,怎麼勸都不聽。”
二十多分鐘後,養父母也趕了過來。
原本不大的客房,一下站滿了人。
我的行李箱攤在牀邊。
親媽先開口,“妍妍這兩天一直自責,她本來就敏感,你現在一走,她肯定覺得,是她把你逼走的。”
“所以呢?”
她被問得頓了一下。
“交換項目以後還會有。”
“你是親生的,媽媽以後怎麼都會補償你,沒必要非趕在現在。”
親爸接過話,“你成績好,以後機會多的是。”
“爲了一個交換名額,把家裏弄成這樣,不值得。”
我抬頭看他,“我出國學習,怎麼成了我把家裏弄成這樣?”
“昭昭。”他沉下臉,“別鑽牛角尖,你已經這麼優秀了,讓一讓她有甚麼關係?”
我捏着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原來成績好,機會就可以等。
懂事,委屈就該忍。
因爲我是親生的,所以愛反而可以排在最後。
養母走到牀邊,拉住我的手。
“昭昭,我們養你二十年,從來沒虧待過你。你以前最懂事怎麼現在這麼較真了?”
我低頭看着她的手。
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溫熱,卻忽然覺得陌生。
我慢慢抽出來,“我以前也以爲,懂事是在誇我。”
她怔住。
養父輕咳了一聲。
“孩子想出去看看,也不是壞事......”
我抬眼看他。
養母眼圈卻一下紅了。
“那妍妍怎麼辦?她這兩天連飯都喫不下。”
養父沉默片刻。
剛纔那一點堅持,很快散了。
“要不......,還是緩一年吧。”
我忽然笑了一下。
果然。
他每次都會先替我說一句,也永遠只有一句。
一直沒出聲的沈妍終於開口:
“姐姐想去就去吧,別因爲我耽誤姐姐。”
話說完,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親媽立刻把她摟進懷裏。
“你看你,都難受成這樣了,還在替她想。”
沈妍擦着眼淚,“我只是怕姐姐以後怪我。”
幾道視線同時落在我身上。
親媽先開口,“昭昭,你跟妹妹說清楚,你出國不是因爲她。”
養母也道:“別讓她一直胡思亂想。”
親爸語氣發沉。
“你有情緒可以衝我們來,別傷害妍妍。”
我站在牀邊,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進這個家。
所有人圍着我哭,說終於把我找回來了。
那天我真以爲,自己以後會有兩個家。
可半年過去,親生父母家的房間不是我的,養父母家的週末不是我的。
他們每個月一次的團圓,也沒有我的位置。
現在我要走了。
他們最擔心的,還是沈妍會不會難受。
沈妍抬起通紅的眼睛,“姐姐,你是不是怪我?”
親媽輕聲催我。
“昭昭,你跟妹妹說句話。”
養母也皺眉,“別嚇她。”
所有人都在等,等我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說沒關係。
這一次,我沒說。
我看着沈妍,“我確實怪你。”
房間裏驟然安靜。
沈妍的臉瞬間白了。
親媽猛地提高聲音,“昭昭!”
我轉頭看她,“我也怪你們。”
親爸臉色徹底沉下來。
我沒等他說話,“我領獎那天,你們在聚餐。”
“我想回養父母家,你們讓我給她騰地方。”
“現在我要出國,你們還讓我爲了她放棄。”
我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行李箱,慢慢拉上拉鍊。
“你們說了這麼多,其實一直只有一個意思。她不能受委屈,我可以。”
親媽眼淚一下掉下來,“你怎麼能這麼想媽媽?”
親爸冷聲道:
“我們甚麼時候說過你可以受委屈?”
養母急了。
“昭昭,你現在太偏激了。”
養父嘆氣,“都先冷靜一下。”
沈妍低下頭。
“都是我的錯......”
我忽然甚麼都不想聽了。
我走過去,把房門拉開。
“我要睡了,你們出去吧。”
幾個人都愣住了。
大概沒人想到,我會真的趕他們走。
親爸最先沉着臉出去。
養父跟在後面。
沈妍被兩個媽媽一左一右護着,也出了門。
親媽走在最後,還想勸我。
“昭昭,今晚別衝動。睡一覺,明天我們再談。”
我沒回答。
夜裏十一點多,我去了一趟洗手間。
出來時,樓下客廳的燈還亮着。
他們居然都沒走。
我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親媽壓低的哭聲。
“她不會真走吧?”
養母很快說:“不會。”
“昭昭從小就這樣,嘴硬,心軟。”
“讓她緩一晚上,明天哄兩句就好了。”
親爸說:
“明早我再跟她談。”
養父也道:
“她才認回來半年,捨不得走的。”
我站在那裏,沒有再往下走。
原來他們一直這麼篤定。
我懂事。
我心軟。
我捨不得。
所以無論怎麼把我往外推,我最後都會自己回來。
凌晨四點,我拖着行李箱下樓,聲音很輕。
茶几上還放着昨晚五個人聚餐帶回來的甜點。
門鎖“咔噠”一聲合上。
外面的風很冷,我把行李箱放進出租車後備廂。
司機問:“去哪兒?”
“機場。”
到了機場,導師發來消息。
“到了嗎?”
我回復:“到了。”
廣播很快響起登機提示。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跟着人羣往前走。
飛機衝出跑道時,城市的燈一點點縮在腳下,胸口沒有想象中那麼疼。
原來沒有家,也沒有那麼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