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爸四十歲,大腹便便,卻娶了個二十三歲的漂亮小媽。

她整天黏着我爸,買包要他陪,逛街要他拎東西,就連喝瓶水都要遞到我爸手裏讓他擰。

我一直覺得,她圖的無非就是我爸的錢。

直到十八歲那年,我在學校和人打了架。

對方家裏有權有勢,學校不僅逼我道歉,還拿我的保送資格威脅我。

我爸趕來護我,最後卻連自己都受了傷。

正當我以爲這次只能認栽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小媽踩着恨天高走了進來。

下一秒,盛氣凌人的老師,臉都白了。

1.

她叫沈棠。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我甚至懷疑我爸是不是遇上了專屬S豬盤。

那天我放學回家,一推門,就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年輕女人坐在我家沙發上。

她皮膚白,頭髮卷卷的,正捧着我爸平時捨不得用的茶杯喝水。

而我爸站在旁邊給她切水果。

我在門口停了三秒。

第一反應是——

我爸甚麼時候揹着我有個私生女?

直到他說:

“念念,這是沈棠,我們結婚了。”

“以後......你叫她小媽就行。”

我差點把書包掉地上。

說實話,我一開始不太喜歡她。

我媽去世以後,我們家一直只有我和我爸。

突然多出來一個女人,睡進我媽以前住過的房間,坐在她坐過的位置上,我心裏總有點彆扭。

可沈棠好像看得出來。

她從來沒有碰過我媽留下的東西。

有一次家裏大掃除,阿姨問牆上那張舊全家福要不要收起來。

她聽見以後立刻抬頭。

“爲甚麼收?”

阿姨愣住。

沈棠指了指照片。

“這本來就是這個家的一部分啊。”

我站在樓梯上,半天沒下去。

後來我才慢慢發現,她來了以後,我爸確實變了很多。

以前我們家安靜得不像住人的。

我爸工作忙,回家最常說的三句話是:

“吃了嗎?”

“作業寫了嗎?”

“早點睡。”

沈棠來了以後,家裏每天都很吵。

“老公,我耳環找不到了。”

“老公,這個電視怎麼投屏?”

“老公,你今天爲甚麼晚了十二分鐘?”

我爸嘴上總嫌她麻煩。

“你自己不能弄?”

可說完,人已經過去了。

有一次我放學回來,看見她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爸坐在旁邊給她削蘋果。

她嫌蘋果皮削得厚了。

我爸看了她一眼。

“你要求還挺多。”

嘴上這麼說,卻還是重新拿起刀,一點一點削。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生活竟然是個動詞。

我第一次叫沈棠“小媽”的時候,她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起牀喝水,聽見客廳裏她壓低聲音跟我爸說話。

“她今天叫我小媽了。”

我爸笑了一聲。

“叫一聲而已,至於這麼開心?”

沈棠立刻不服。

“當然至於。”

“她願意承認我,說明她沒有討厭我。”

“我只是希望她知道,我來到這個家,只是多了一個人愛她。”

一次喫飯的時候,我隨口提起班裏的周妍。

沈棠原本正靠在我爸肩上挑電影。

聽見這個名字,她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周妍?”

我點頭。

“怎麼了?”

她沉默幾秒。

“她爸爸是不是叫周啓明?”

我有些意外。

“你認識?”

沈棠很快低下頭,繼續翻手機。

“不認識。”

“只是聽人提過。”

我沒有放在心上。

可第二天早上出門前,她卻突然叫住我。

“囡囡。”

“在學校,如果有人欺負你。”

“不要一個人忍着。”

我笑了。

“我都十八了,誰還能欺負我?”

她看着我,沒有像往常一樣笑着反駁。

只是安靜地看了我幾秒。

然後輕聲說:

“有些人啊,仗着自己有背景,就喜歡讓別人低頭。”

“可你不用。”

“因爲你身後有人。”

2.

高三下學期,學校開始統計保送推薦名單。

班主任告訴我,只要最後審覈沒有問題,基本可以提前確定大學。

剛走到教室門口,就看見幾個人圍在我的桌邊。

桌上的家庭信息登記表被翻了出來。

上面寫着:

父親:顧明遠。

母親:已故。

周妍正拿着我的表看。

因爲她爸爸周啓明,在學校裏有不少關係,所以沒人願意招惹她。

看到我進來,她沒有半點尷尬,反而笑了一下。

“顧念。”

“沒想到你還挺可憐的。”

我走過去,把登記表從她手裏拿回來。

“甚麼意思?”

她靠在桌邊。

“就是覺得你挺幸運。”

“媽媽不在了,還有爸爸這麼疼你。”

我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周妍。”

“把嘴放乾淨。”

她像是聽見了甚麼好笑的話。

“怎麼?”

“我說錯了嗎?”

“不過也是。”

“你媽媽走得早,你爸肯定心疼你。”

“後來再娶一個年輕漂亮的,也正常。”

我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我告訴自己。

不要理她。

保送名單馬上確定。

不要因爲這種人影響自己。

可週妍偏偏不肯停。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其實我還挺羨慕你的。”

“你爸現在對你這麼好。”

“畢竟你媽媽不在了,他也只能把所有心思放你身上。”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我抬頭看她。

“你到底想說甚麼?”

周妍笑了。

“沒甚麼。”

“就是覺得你小媽挺厲害的。”

“二十多歲,嫁給一個四十歲的男人。”

“而且還能把你爸哄得團團轉。”

她頓了一下。

“不過男人嘛。”

“老婆死了這麼多年,想找個年輕漂亮的,也很正常。”

我深吸一口氣。

“周妍。”

“我最後提醒你一次。”

“別說了。”

可她卻笑得更開心。

“怎麼?”

“戳到你的傷心事了?”

“還是你覺得你那個小媽,真的把你當親女兒?”

空氣安靜下來。

我最後一點忍耐也消失了。

下一秒。

巴掌落了下去。

“啪!”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

周妍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敢打我?”

我的手還在發抖。

“你可以罵我。”

“但你沒有資格提她。”

周妍的臉色徹底變了。

“顧念。”

“你完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看着她,沒有退讓。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我媽不是你可以隨便侮辱的人。”

當天最後一節課,我被叫去了辦公室。

班主任坐在那裏,臉色很難看。

“顧念。”

“你爲甚麼動手?”

我沒有解釋太多。

“她罵我媽媽。”

老師皺眉。

“同學之間有矛盾,可以溝通。”

“但是動手就是不對。”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西裝筆挺,神情冷淡。

周妍立刻紅了眼。

“爸。”

“她打我。”

男人看向自己的女兒。

又看向我。

空氣一下安靜下來。

3.

周啓明站在辦公室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質問,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你打我女兒?”

我看着他。

“是。”

班主任臉色微變。

“顧念,你......”

我沒有低頭。

“她罵我媽媽。”

周啓明像走到周妍身邊,看了一眼她臉上的紅印。

“疼嗎?”

周妍立刻紅了眼。

“我只是說了幾句話,她就動手。”

班主任站起來。

“周先生,您放心,學校一定會處理。”

“沈同學打人,確實是不對的。”

周妍靠在她爸爸身邊,低聲說道:

“爸,我知道她沒有媽媽,心裏可能比較敏感。”

“我本來也是可憐她。”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可那個欲言又止的樣子,反而讓所有人覺得錯的人是我。

班主任嘆了口氣。

“顧念,你先給周妍道個歉。”

我抬頭。

“爲甚麼?”

老師皺眉。

“因爲你打人。”

我看着他。

“可是她罵我媽媽。”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老師沉默片刻,才說道:

“同學之間有矛盾,可以溝通。”

“但是動手,性質不一樣。”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念念。”

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猛地抬頭。

爸爸站在那裏。

他應該是剛從公司趕過來,外套還沒來得及脫,額前帶着一點汗。

可他看到我的第一眼,沒有問我爲甚麼闖禍。

只是走到我身邊。

“到底發生甚麼?”

那一瞬間,我鼻子有些發酸。

我把事情重新說了一遍。

說到周妍提起媽媽的時候,聲音還是忍不住發顫。

爸爸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我:

“她真的提你媽媽了?”

我點頭。

爸爸的神情慢慢冷下來。

他轉身看向老師。

“如果只是普通矛盾,我會讓念念承擔她該承擔的責任。”

“但是有人侮辱她母親。”

“這件事,她不會道歉。”

辦公室瞬間安靜。

我看着爸爸,第一次覺得,他好像真的可以擋在我前面。

周啓明卻笑了一聲。

“顧先生,孩子之間的小事,沒必要鬧這麼大吧?”

爸爸看着他。

“在你看來,這是小事。”

“但對我女兒來說,不是。”

周啓明臉上的笑淡了。

“年輕人衝動,總要付出代價。”

“顧先生也應該想清楚,孩子的未來,比一時意氣重要。”

我心裏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

班主任從桌上拿起一份資料。

“顧先生。”

“學校也理解孩子受委屈。”

“但是顧念同學的保送推薦,很快就要提交審覈。”

我的臉瞬間白了。

保送。

那是我努力三年的目標。

也是媽媽離開以後,我拼命想證明給她看的東西。

周啓明靠在椅子上,淡淡說道:

“其實事情很簡單。”

“孩子之間的小矛盾,讓顧念給我女兒道個歉,學校也好處理。”

我看着他們。

突然覺得很冷。

原來他們不是不知道真相。

他們只是覺得,只要讓弱的人低頭,事情就結束了。

4.

爸爸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保送材料,又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猶豫,不是因爲他想讓我低頭,

而是因爲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機會對我意味着甚麼。

最後,他把那幾張紙推回去。

“她沒有錯,所以不會道歉。”

我的眼眶一下紅了。

班主任卻皺起眉:

“顧先生,學校也有學校的流程。打架如果形成紀律記錄,保送審覈那邊我們沒辦法保證。”

爸爸沉默了一瞬,隨後問:“監控呢?”

“教室監控今天剛好出了故障。”

“那就找目擊同學。”

班主任沒有接話。

我也沒有再問。教室裏那麼多人都聽見了,

可從我被叫來辦公室到現在,沒有一個人願意出現。

周啓明靠在椅背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顧先生,成年人應該懂得權衡。孩子一時衝動,沒必要把前途賠進去。”

爸爸看向他:“她不是因爲衝動,是因爲有人侮辱她媽媽。”

“結果呢?”周啓明攤了攤手,“結果就是我女兒捱了打。”

他說完,朝門口的保安示意了一眼。

班主任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顧念,你先到隔壁辦公室冷靜一下。等你願意道歉,我們再談後續處理。”

兩個保安走過來。

爸爸下意識擋在我前面。

“她哪裏都不去。”

其中一個保安爲難地伸手:“顧先生,您別讓我們難做。”

“別碰她。”

話音剛落,另一邊的人已經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被拽得踉蹌了一下,爸爸猛地伸手把我護到身後,混亂中手掌重重撐在桌角。

“砰”的一聲。

桌上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爸爸的手被劃開一道口子,血幾乎立刻順着掌心淌了下來。

“爸!”

我腦子一下空了,撲過去抓住他的手。

他卻先看我,眉頭都沒皺一下。

“念念,別怕。”

班主任也慌了,連忙讓保安退開。

周啓明臉色有些難看,卻仍舊沒有要鬆口的意思。

老師重新拿出一張道歉說明,推到我面前。

“顧念,事情鬧成這樣對誰都不好。你簽了,道歉,學校會盡量不讓它影響保送。”

我低頭看着那張紙。

只要簽下名字,爸爸就不用繼續站在這裏,保送也可能保得住。

可那就意味着,我要承認錯的人只有我。

我握住筆,指尖發抖。

不知道爲甚麼,我忽然想起沈棠。

那個平時嬌氣得連瓶蓋都要爸爸擰開的女人,

昨天早上還替我整理衣領,告訴我:

“囡囡,受了委屈不要一個人忍。”

當時我還覺得她想得太多。

現在卻突然很想她。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又覺得自己可笑。

爸爸都被逼到了這種地步,她來了又能怎麼辦?

我低下頭,筆尖緩緩靠近紙面。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聲音。

“沈小姐,您不能進去——”

所有人同時回頭。

下一秒。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清脆得刺耳。

我抬起頭。

沈棠站在門口。

她先看見爸爸手上的血,又看見我面前的道歉書。

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誰讓我的孩子道歉?”

“我把孩子送來你們學校。”

“你們就是這麼照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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