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來韓國前,我媽反覆交代:
“出去唸書,莫惹事。特別是打架,人家不動你,你不能先動手。”
我記住了。
結果開學第一天,小太妹尹書雅帶着兩個女生堵住我。
她喝完最後一口草莓牛奶,把空盒往我鞋邊一扔。
“撿了。”
我看了眼牛奶盒,沒動。
她故意放慢韓語:“華國來的?聽、得、懂、嗎?”
我歪了下頭:“聽得懂啊。”
她盯了我兩秒,忽然搶過旁邊女生的草莓牛奶,朝我潑來。
我偏頭一躲,牛奶還是澆溼了課本。
“賠。”
尹書雅氣笑了:“你還敢讓我賠?”
“你弄壞的。”
她臉色一沉,抬手就朝我扇來。
我扣住她手腕。
我媽說了,我不能先動手。
但她先動了。
我鬆開她,反手一巴掌扇了過去。
......
尹書雅捂着臉,半天才回過神。
她盯着我,低低罵了句:
“啊西八......你敢打我?”
我低頭看了眼課本。
封面被牛奶浸透,邊角已經開始卷。
新書,開學第一天就這樣,有點可惜。
“你先扔我的。”
“我扔的只是牛奶!”
“嗯。”我摸了摸書角,“所以只打了一下。”
她身邊一個女生愣了一瞬,隨即喊了聲“呀”,伸手就來推我。
我往旁邊讓了半步。
她撲了個空,肩膀磕在桌角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順手扶了她一下:“小心點。”
她像是受了甚麼奇恥大辱,一把甩開我的手。
教室裏徹底安靜了。
我正準備問垃圾桶在哪,班主任從門口走了進來。
她先看了眼尹書雅紅腫的臉,又看向我手裏溼掉的書,腳步頓了頓。
“林寶兒同學,跟我去辦公室。”
我點頭,把課本夾進胳膊下面。
“書先放着。”
“不,書要壞。”
老師看了我兩秒,沒再說甚麼。
辦公室裏,尹書雅坐在我對面,身邊還跟着剛纔兩個女生。
一個替她遞紙,一個低聲安慰。
老師先問我:“爲甚麼動手?”
“她拿牛奶扔我。”
“所以你就能打人?”
我看向她。
“不可以嗎?”
她手裏的筆停了一下。
“當然不可以。書雅同學潑牛奶確實不對,但她可能只是在跟你開玩笑。”
“那我也是。”
老師抬起頭:“甚麼?”
“開玩笑。”
辦公室靜了一會兒。
她抬手按了按額角,低聲嘆了句:
“哎一古......巴掌和牛奶能一樣嗎?”
“嗯,是不一樣。”
她神色剛緩下來,我低頭摸了摸已經翹邊的課本。
“書比較貴。”
尹書雅猛地坐直:“你甚麼意思?”
“你要賠我一本。”
她盯着我,像是一時沒聽明白:“我還要賠你?”
“你弄壞的。”
“可你打了我!”
“所以我也可以道歉。”
老師明顯鬆了口氣:“既然這樣,那你先給書雅同學——”
“她先。”
屋裏幾個人一起看向我。
我把課本往桌上一放:“她賠書,道歉。我再道歉。”
尹書雅手裏的紙巾一點點攥成了團。
“憑甚麼?”
“你先動的。”
她盯了我幾秒,忽然鬆開手,把揉皺的紙巾放回桌上。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輕了下來。
“算了,老師。她剛從華國來,可能還不懂這裏。”
老師轉而看向我:“林同學,你剛來學校,和同學相處要注意方式。”
我點頭。
“那書呢?”
她停了停。
“......我讓人給你換一本。”
“哦。”
那就行。
我抱着書出去,剛拐過走廊,尹書雅又從後面追了出來。
“你別以爲這件事結束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
她站在幾步外,剛纔在辦公室裏的委屈已經看不見了。
“還有事?”
“你不怕?”
“怕甚麼?”
她被問得頓了一下,隨後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我上下看了她一眼。
個子不算高,臉還腫着。
“還好。”
她沒說話,但是呼吸重了一點。
我以爲剛纔那句沒安慰到她,又補了一句。
“你人不大。”
她猛地吸了口氣。
“阿西......”
我沒再等,抱着書往教室走。
快到門口時,對面過來一個男生。
原本堵在走廊上的幾個人看見他,很自然地往兩邊讓。
我低頭看課表,沒注意,直到面前多出一雙鞋才停下來。
我抬頭。
挺高。
也挺擋路。
“你要過?”
他似乎頓了一下:“嗯。”
我往旁邊挪了半步。
“那你說嘛。”
他卻沒走,視線落到我溼掉的課本上,又掃了一眼我剛出來的辦公室。
“你就是那個華國交換生?”
“嗯。”
“打了尹書雅的那個?”
我糾正他:“她先扔我。”
他脣角動了一下。
“你知道她是誰嗎?”
又是這個問題。
“同班同學。”
這回他真笑了。
我覺得這人笑點有點低,正準備走,他又問:“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
他眉頭輕輕動了一下:“誰?”
“擋了我路的那個。”
他沒接話。
身後有人小聲叫了一句:“敘元。”
我回頭看了一眼。
回教室後,旁邊的人總偷看我。
我擦了一會兒書,終於抬頭:“有事?”
女生立刻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還是忍不住:“你真的不知道尹書雅是誰?”
“她家很有錢?”
“你知道?”她明顯愣了一下,“那你還敢打她?”
我往尹書雅那邊看了一眼。
“有錢臉會硬一點嗎?”
女生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只默默把頭轉了回去。
後排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第二天,我發現班裏比昨天安靜不少。
我問後桌借尺子,她手邊明明放着一把,卻低着頭說沒有。
我指了指:“那不是嗎?”
她立刻把尺子塞進抽屜。
“不是我的。”
“哦。”
別人的東西確實不好亂拿。
後來我問前桌借修正帶,她說壞了。
旁邊有人本來想遞給我,被人輕輕扯了一下袖子,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看了一眼,沒說甚麼。
沒有就算了。
體育課分組時也是。
老師讓兩人一組,大家很快站好,只剩我一個。
一個人也能練,我倒沒覺得有甚麼。
體育老師卻有點尷尬,又問了一遍:“沒有人和林同學一組嗎?”
還是沒人出聲。
尹書雅站在人羣裏,旁邊圍着幾個人。
我看了一圈。
昨天跟我說話最多的就是她。
我抱着球朝她走過去。
她本來還在和旁邊的人說話,看見我過來,聲音停了。
“你幹甚麼?”
“組隊。”
“我有隊友。”
我看了眼她身邊兩個女生:“三個也能練。”
她舌尖頂了下腮,沒接我遞過去的球。
“誰要跟你一組?”
“你。”
“爲甚麼是我?”
“班裏我跟你最熟。”
周圍安靜了一瞬。
尹書雅盯着我:“我們哪裏熟?”
“你昨天找我說了很多話。”
我頓了一下。
“還給我送了牛奶。”
前排有人迅速低下頭,肩膀抖了兩下。
尹書雅朝那邊掃了一眼,那人立刻站直了。
我把球又往她面前遞了遞:“練不練?”
“不練。”
“哦。”
我轉身準備自己去練。
她卻又在後面叫住我。
“你就沒發現,今天根本沒人願意跟你說話嗎?”
我停下來。
“發現了。”
“甚麼感覺?”
我認真思考了一瞬。
“安靜。”
尹書雅張了張嘴,像是一時不知道該先說哪句。
“阿西......你是真的聽不懂嗎?”
我看着她。
“你說慢點我都能懂。”
她徹底不說話了。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男聲。
“你真不知道她爲甚麼針對你?”
車敘元手裏抱着籃球,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到了旁邊。
我點頭:“知道。”
他似乎有點意外:“爲甚麼?”
“她脾氣不好。”
車敘元垂下眼,笑了一聲。
尹書雅沒再看我,視線卻在他身上停了兩秒。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我拿着球走了。
這兩個人今天都有點奇怪。
體育課結束,我回教室時,桌上多了一把尺子。
旁邊那個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女生正在整理書。
我拿起筆,她手上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你的?”
她點頭。
“給我的?”
又點頭。
“多少錢?”
她怔了怔:“不用。”
“不行。”
“真的不用......”
“欠東西麻煩。”
她看了我一會兒,小聲說:“那你用完還我就好。”
“行。”
我把筆放進文具袋,順便看了一眼她胸牌。
韓智恩。
她是今天唯一一個主動把東西借給我的人。
第三天中午,我發現韓智恩已經是第三次往便利店跑了。
第一次三杯咖啡,第二次一袋零食,這回懷裏抱了七杯飲料,塑料袋還掛在手腕上。
我盯着看了一會兒。
“你做代購?”
她差點沒抱穩杯架。
“不是。”
“那你一直買啥?”
她沒回答,只快步把飲料一杯杯放到尹書雅她們桌上。
尹書雅連頭都沒抬,翻了翻袋子。
“三明治呢?”
韓智恩的手指縮了一下。
“賣完了。”
“阿西......賣完不會去另一家?”
“可是馬上上課了......”
尹書雅這才抬眼,一天不屑。
“所以呢?”
韓智恩不說話了。
我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問她:“給你跑腿費沒?”
她耳朵一下紅了。
“沒有。”
“你瓜嗦?”
韓智恩:“......”
桌邊幾個人一起一臉懵逼的看向我。
尹書雅把吸管放下:“跟你有關係嗎?”
“本來沒有。”
“那就別管。”
我看了眼韓智恩。
昨天全班都不太願意搭理我的時候,她借給了我尺子。
雖然尺子已經還給她了。
但幫過就是幫過。
“她幫過我。”
尹書雅看着我:“所以?”
“我還她。”
“你拿甚麼還?”
我低頭看了眼桌上的飲料。
“今天不用她跑了。”
尹書雅安靜了一瞬,忽然笑了。
“行。那你替她去。”
“可以。”
我朝她伸手。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幹甚麼?”
“錢。”
“甚麼錢?”
“跑腿費。”
周圍有人立刻低頭喝水。
尹書雅盯着我幾秒,從錢包裏抽出幾張鈔票,隨手丟到地上。
“撿啊。”
韓智恩的臉一下白了。
我低頭看了眼腳邊的錢,彎腰撿起來,數了一遍。
“不夠。”
尹書雅指尖停在錢包邊。
“還差兩萬韓元。”
旁邊終於傳出一聲沒壓住的悶笑。
尹書雅側過臉。
她身邊一個女生立刻站了起來,朝我喊了聲“呀”,然後氣勢洶洶的衝了過來。
這次我沒躲。
她手剛碰到我肩膀,我順勢扣住她手肘往旁邊一帶。
她踉蹌兩步,撞歪了一把椅子,好歹沒摔。
她愣了一下,大概更覺得丟臉,轉身又朝我臉上抓。
我扣住她手腕往下一壓,人直接貼到了桌邊。
桌上的飲料跟着晃了一下。
我另一隻手扶穩杯架。
“都說了慢點。”
她掙了兩下,沒掙開。
另外兩個女生也站了起來。
我抬頭,活動了一下脖子:“你們也來?”
兩個人腳步都停了一下。
尹書雅一直沒動。
她坐在原位,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沿。
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後面有人舉着手機。
鏡頭正對着我。
下午,那段視頻就在學生羣裏傳開了。
前桌把手機遞給我時,表情有點複雜。
“你自己看吧。”
標題很醒目。
【華國交換生竟然如此囂張!入學三天多次施暴!這還不算校園霸凌嗎?】
我點開視頻。
畫面裏只有我把女生按在桌邊,以及另外兩個人衝過來後被我推開的部分。
前面的跑腿、扔錢,一點沒有。
我把進度條往前拖了一遍。
又拖回去看了一遍。
“少了。”
前桌急了:“現在是少不少的問題嗎?全校都在傳你打人!”
“可前面就是少了。”
她盯着我半天,最後抬手按了按額頭。
“算了,我跟你說不明白。”
我把手機還給她。
這個我倒聽明白了。
放學前,班主任果然來叫我。
我收好書往外走,經過最後一排時,昨天擋我道的男生正低頭看手機。
屏幕上也是那段視頻。
我從他旁邊過去,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這次沒笑。
走到門口時,身後響了一聲椅子拖動的聲音。
我沒回頭。
辦公室裏坐的人比第一天多。
班主任、年級主任,還有負責交換項目的老師都在。
尹書雅坐在另一邊,桌上擺着幾張截圖,還有第一天我扇她耳光的視頻。
年級主任示意我坐下。
“林寶兒同學,我們現在正式問你幾個問題。”
我點頭。
“第一天,是你打了尹書雅?”
“是。”
“今天中午,你又和幾名同學發生了肢體衝突?”
“是。”
“視頻裏的人都是你?”
“嗯。”
他盯着我:“所以這些你都承認?”
“我承認,但你問的不全。”
他握着筆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旁邊的交換項目負責人接過話:
“林寶兒同學,希望你認真一點。如果學校認定你存在持續性暴力行爲,會影響你的交換資格。”
我低頭看了眼桌上的截圖。
“視頻前面少了一段內容。”
年級主任終於有些不耐煩:“現在討論的是你有沒有動手。”
“動了。”
“那還有甚麼好說的?”
“她們先動的。”
“誰能證明?”
“韓智恩。”
韓智恩很快被叫了過來。
她站在桌前,校服下襬已經被手指攥皺了一塊。
老師問:“昨天到底是誰先動手?”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很快又避開。
尹書雅就坐在旁邊。
一句話都沒說。
韓智恩的肩膀卻慢慢繃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
“我......不知道。”
聲音很輕,眼淚先掉了下來。
我看着她。
她明明知道,可她很害怕。
我抽了張紙遞過去。
“擦一下,鼻涕要掉了。”
韓智恩怔怔看着我,眼淚反而掉得更兇。
年級主任的聲音沉下來:“林寶兒,注意你的態度。”
我原本想說她真的有鼻涕。
看了眼韓智恩,又把話嚥了回去。
算了。
出來時,車敘元果然站在走廊。
他靠着牆,見我出來才收起手機。
“這件事我能幫你。”
“怎麼幫?”
“視頻刪掉,處分壓下來。學校這邊我會處理。”
我看着他。
“那誰先動手還查不查?”
他停了一下。
“已經不重要了。”
“哦。”
我轉身往辦公室走。
他伸手拉住我胳膊:“你去哪?”
我把手抽回來。
“沒查明白,壓它幹啥子。”
車敘元站在原地,沒有再攔。
我重新推門進去。
交換項目負責人已經把一份情況說明放到桌上。
“林寶兒,希望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如果後續調查結果對你不利,你可能無法繼續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