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和顧承談了六年,在見他媽前一天,他“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寶寶,等見到我媽,你能不能說你是滬城人?”
我半天沒反應過來。
“爲甚麼?”
他沉默半天才告訴我,他爸走得早,他媽只有他一個兒子,一直認準了要找本地兒媳。
幾年前,他怕他媽拆散我們,謊稱我是滬城人。
“我們先過了這一關,之後找機會,我一定跟我媽說清楚。”
六年感情壓在這兒,我到底還是點了頭。
可這個“機會”一拖再拖。
婆婆給我買首飾,逢人就誇我,說自己命好,找了個貼心兒媳。
她對我越好,我越難開口解釋。
直到婚禮當天,幾個伴郎按着顧承強灌白酒。
他嗆得臉色發紫,我火一下衝到頭頂,高跟鞋一甩,衝上去就把人掀翻了。
“敢欺負我男人,老孃削不死你!”
滿堂死寂。
等我抬起頭,婆婆正一動不動地看着我。
1
“敢欺負我男人,老孃削不死你。”
話一出口,我先僵了。
是我二十多年沒改乾淨的東北味兒。
四十多桌賓客像被人同時按了靜音。
閨蜜趙晴閉了閉眼。
主桌旁,那對替我來撐場面的“爸媽”臉色刷地白了。
我順着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婆婆楊靜姝站在原地,手邊的茶翻了一桌,褐色茶水正順着桌布往下滴。
她沒罵,也沒問,就那麼看着我。
我後背一點點涼透。
完了。
爲了嫁給她兒子,我整整裝了半年滬城人。
半年前,我第一次見婆婆時,還以爲自己只需要撒一次謊。
見婆婆的前一晚,我堵在廚房門口,看着顧承盛湯。
“談六年了,你到底準備甚麼時候讓我見你媽?”
他盛湯的手頓了兩秒,沒有回頭。
我盯着他的背影:“她是不是壓根不知道我?”
“知道。”這兩個字回得又快又急。
下一秒,他放下湯勺,轉身就跪在我面前。
我嚇了一跳,心猛地一沉。
六年了,他跟我耍賴不是頭一回。跪成這樣,卻是第一次。
“顧承,你幹甚麼?”
“寶寶,你先別生氣。”
他越這麼說,我心口越緊。
我沒去拉他,只盯着他:“到底出甚麼事了?”
顧承抿了下脣。
“幾年前我媽逼我相親,我跟她說,我有女朋友。”
“她問我,是不是本地的......”
我沒說話。
他聲音更低:“我當時怕說不是,她下一句就讓我分。腦子一熱......就說了嗯。”
廚房裏只剩燉湯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我氣得想笑。
“所以這幾年不是沒機會見,是你不敢讓我見?”
顧承低着頭:“我知道是我惹出來的。要不你先委屈一下,等我媽知道你的好,我再跟她說。”
“顧承。”
“我知道,挺混賬的。”他低下頭,可憐巴巴的扣手。
我看着他。
六年不是六天。
我知道他有拖延症,怕衝突,可六年裏那些照顧、陪伴、爭吵後先低頭的日子也都是真的。
我沒法因爲一個蠢到家的謊,就把六年感情一刀切掉。
過了很久,我才伸手把他拽起來。
“就這一次,下次見她之前,你自己說清楚。”
他立刻抬頭,笑彎了眼,“好,一定!”
第二天,婆婆開門看見我,眼睛一下亮了。
“快進來呀,外頭熱伐?顧承也真是,談這麼久才肯帶回來。”
她穿着珍珠白針織衫,頭髮燙得精緻,身上有淡淡香水味。
說話間她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嶄新的女士拖鞋。
我低頭換鞋,餘光正好落在玄關旁的舊全家福上。
照片裏顧承站在中間,顧叔叔搭着他肩,婆婆靠在旁邊,三個人笑得很鬆弛。
我多看了一秒。婆婆順着我的視線望過去,聲音輕下來。
“他爸爸走得早,現在家裏就我們兩個。”
她指尖在相框邊緣蹭了一下,又笑笑,“所以我總想着,他以後最好也住得近一點,家裏不要一下子空掉。”
原來她逼顧承找本地姑娘,只是怕兒子跟媳婦跑遠。
飯桌上,她也沒盤問,只在給我夾魚時隨口問:“小程住哪個區呀?”
我還沒張嘴,顧承已經接上:“靜安。”
我慢慢轉頭看他。
他低頭喝湯,裝得一本正經。
桌子底下,我一腳踩上他的鞋。
婆婆又問:“爸爸媽媽也住那邊?”
顧承嘴角明顯抽了一下:“嗯。”
我腳下加力。
現在連我爸媽都被他搬進靜安了。
婆婆愣了愣,這一刻估計正以爲我靦腆,不愛說話吧。
她再次給我夾菜,我也像要證明自己不是啞巴開口:
“謝謝阿姨。”
“哦喲,小程普通話蠻標準的呀,一點滬城口音都聽不出來。”
顧承剛要開口,我先把話接了過去,“以前在國外唸書,回來工作也一直說普通話,方言用得少。”
出國是真的。
話落下,我肩膀鬆了一點。
至少這句沒騙她。
飯後,婆婆非讓我們帶走一箱水果。
顧承還沒彎腰,我順手就拎了起來。
箱底離地,我才反應過來。身後靜了一秒。
婆婆眉毛都抬了起來:“哦喲,這一箱蠻重的,你一個人拎啊?”
我手臂一頓,“平時......健身。”
她卻笑了:“蠻好呀。顧承就不行,天天坐辦公室,腰比我還嬌氣。”
電梯門一合上,我臉上的笑立刻沒了。
“靜安?”
“臨場發揮。”
“我爸媽也靜安?”
“順着說了。”
我盯着他:“你下回是不是連我家門牌號都要現場編?”
他沒忍住笑。
我抬腳就踢,他熟練地往旁邊一躲。
電梯門一開,我沒再鬧。
“顧承,我感覺你媽不是能抗打擊的人,”我把水果箱往上提了提。“我不是滬城人這件事,你最好儘快告訴她。”
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知道。”
2
兩個星期過去,他那句“我知道”一點動靜都沒有。
倒是婆婆越來越自然地把我划進了自己人,很快就開始單獨約我喫飯逛街。
她比我想象中還要嬌氣。
逛商場不到四十分鐘,她就喊了兩次腿痠;喫飯時空調冷一點,馬上喊服務員拿披肩。
微辣牛肉一入口,她就紅了眼圈,可她還笑着說:
“這個辣度我還喫得來。你喜歡嘛,下次還點。”
我把盤子往自己這邊轉:“下次點兩喫的。您今天已經很給我面子了,剩下的我負責。”
她笑:“小姑娘蠻會講話。”
後來排隊買咖啡,一個男人打着電話硬擠進來,肩膀撞得她退了半步。
婆婆皺了下眉,理好包帶,沒出聲。
我手裏的號碼牌一下捏緊了。
最終還是沒忍住,我拍了拍男人的肩,“道歉,然後去後面排隊。”
男人回頭瞪我:“關你甚麼事?”
我沒說話,只盯着他。
幾秒後,他氣勢弱下去,最後低聲說了句對不起,轉身走到隊尾。
人一走,我才發現婆婆一直在看我。
“怎麼了?”我心虛。
她眼角帶着笑:“看你斯斯文文的,脾氣倒蠻硬。”
“他撞您了。”
婆婆卻笑得更深:“顧承找你,我是真的放心了。”
那天下午,她非要給我買鐲子。我掃到價籤,把盒子推回去。
“阿姨,這個我現在不能收。”
“又不是多要緊的東西。喜歡就戴呀,跟阿姨客氣甚麼?”
“等我真跟顧承結了婚,您再送。到時候我肯定不推。”
她沒勉強,把盒子收回去:“好,那我記着。走,阿姨請你喫甜點,這個總不要等結婚吧?”
“這個可以。”
她越自然,我心裏越沉。
我忍不住想——
如果她知道我不是滬城人,她還會這麼喜歡我嗎?
如果她知道,從第一次見面我就在騙她,她又會怎麼對我?
晚上回家,我把包丟到沙發上。
“顧承,你到底甚麼時候說?”
他的手停在鍵盤上,“我本來想今天說,但她這兩天血壓有點——”
我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他看見了,自己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你是不是覺得再拖一拖,這事自己就沒了?”
他沉默很久。
“明天,我保證。”
可第二天一早,婆婆的消息先到了。
她問我爸媽甚麼時候有空,兩家正式見一面。
時間、菜系、忌口,一樣樣問得仔細,最後還補了一句:
“地方讓親家挑,不要總遷就我。”
我把手機推到顧承面前,“現在說。”
他看完,臉色也變了。
半天,他試探着開口:“要不......先找兩個人幫忙喫頓飯?”
我抓起抱枕砸過去,正中他臉上。
“你瘋了?你把我換個籍貫還不夠,現在還要給我換爹媽?”
“我知道這主意很扯。”
“不是扯,是有病。”
我站起來,胸口堵得發疼。
“到這兒必須停。告訴你媽我是東北人。她接受不了,我們就不結。”
顧承坐了幾秒,像終於被砸醒了。
他拿起手機:“行。這事是我開的頭,我來收尾。”
就在這時,我手機震了一下。
婆婆又發來一條。
“小程,剛纔忘記問了,你爸爸喝不喝酒?
顧承爸爸以前留了幾瓶,我一直捨不得開。要是你爸爸喝,第一次見面我想開一瓶。”
客廳一下安靜了。
屏幕亮着,我眼前卻是顧家玄關那張舊全家福,和她蹭過相框的指尖。
顧承低聲說:“我現在就打電話說。”
他剛按亮手機,我伸手壓住了。
掌心下,他的手僵住。
我盯着那條消息,“......最後一次。”
3、
親家飯那天,我從進包廂起,手心就沒幹過。
顧承找來的周叔周姨都是滬城本地人,一個退休老師,一個退休會計。
來之前,我只交代一句:“錢的事別接。婚禮、房子,凡是要做主的,全推給我。”
我連穿幫後怎麼收場都想好了。
可飯桌順利得可怕。
婆婆問“我媽”腰好不好,問“我爸”喝甚麼茶,婚禮怎麼辦,每句都先問女方意見。
那瓶她捨不得開的酒,也真的開了。
她給周姨斟了一點,又給她夾菜,“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有哪裏講得不周到,你們直接說,千萬不要客氣呀。”
我坐得筆直,嘴角還掛着笑,桌下的餐巾已經被我攥成了一團。
顧承在桌下握了我一下。
我沒看他。
滿桌好意都是真的,只有身份是假的。
飯喫到一半,包廂門被推開。
顧承的遠房表弟許航笑着進來,先拍了拍顧承肩膀,又從我的表掃到包。
“哥,你可以啊。平時悶聲不響,一出手就找個這麼漂亮的嫂子。嫂子這一身,我得奮鬥兩年吧?”
桌上人都笑了。
他又補一句:“還是本地姑娘,怪不得我姨最近逢人就誇你有福氣。”
顧承淡淡道:“別貧。”
“誇你還不行?”許航笑,“你從小嘴笨,居然還能讓嫂子跟你六年。看來老實人也有老實人的福氣。”
聽着像誇,句句帶刺。
我把筷子放下,“六年是我願意,跟他會不會說話沒關係。”
許航一頓,馬上笑開:“嫂子護得真緊。行,我收回,第一次見面,別顯得我不會講話。”
臨走前,許航塞給我一張名片。
“婚紗照到我店裏拍,自家人,免費。”
婆婆等他走遠才說:“一輩子一次,選你們喜歡的。許航這個嘴,我聽着都累。”
可幾天後,許航把檔期直接發進家族羣,最後我們還是去了。
免費沒要,照價付錢。
拍攝那天,許航的嘴果然沒閒。
顧承從小到大的糗事,被他一件件翻出來當笑話。
顧承終於沉下臉。
“許航,別說了。”
許航攤手:“我這不是先幫你把黑歷史交代乾淨嗎?自家人嘛,笑一笑就過去了。”
化妝鏡裏,我看見顧承下頜繃得很緊。
我擰上水瓶,“他說不好笑,就不好笑。”
許航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我轉過身看他,“兩邊都笑才叫玩笑。只有你笑,那叫拿別人找樂子。”
棚裏安靜了兩秒。許航扯了下嘴角,到底沒再說。
之後一個月我沒再見他,直到婆婆旅遊回來,拎着大包小包喊我去拿東西。
她給我帶了絲巾,也給“我爸媽”帶了茶葉點心。
“替我帶給親家母。上次她說喜歡,我看到就想起來了。”
袋繩勒進手指,我沒說話。
回去路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去。
我看着顧承的側臉。
“明天說。”
他握緊方向盤,過了幾秒才點頭。
“好。”
第二天,我們去了顧家。
婆婆正整理婚禮用的東西,茶几上攤着請帖、喜糖盒和一箇舊首飾盒。
見我進來,她招手把我叫過去,從盒子裏拿出一對老金鐲往我腕上比。
“這是顧承奶奶給我的。我沒女兒,一直不知道以後給誰。”
“現在正好呀。”她笑着把鐲子貼到我腕上。
金屬冰涼,貼上皮膚的一瞬,我喉嚨發緊。
顧承在旁邊深吸了一口氣。
“媽,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我的手指先動了,輕輕碰了他一下。
顧承的話停在半截。
婆婆抬起頭:“甚麼事呀?”
她還握着我的手腕,眼角全是笑。
一路排過的話,全堵在喉嚨裏。
“......沒甚麼。”
回去的車上,顧承沉默了很久。
“後悔了?”
我看着窗外:“剛纔不想掃興。”
4、
婚禮當天,趙晴站在我身後替我整理頭紗。
鏡子裏,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紙包不住火。今天拖過去,不代表這事就沒了。”
我捏着粉撲,沒說話。
“就算你婆婆最後接受你是外地人,假親家、那頓飯、你們瞞她這麼久,始終都是她心裏的疙瘩。”
我指尖發白。
“我知道。”
可我真怕說了實話,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每次光想象一下,心口就像壓了一塊石頭。
門正好被推開。
婆婆端着甜湯進來:“都喫一點呀,今天流程多,空着肚子要難受的。”
她放下碗,又彎腰替我理裙襬:“真漂亮。”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發頂,那句話幾乎到了嘴邊。
門外司儀卻在催:“新娘準備一下——”
婆婆直起身,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走吧,顧承在外頭要急死了。”
婚禮前半場順得出奇。
交換戒指時,顧承的手比我還抖。
我低聲說:“出息。”
他也壓着聲音:“你不抖?”
“我臉皮厚。”
他笑了。戒指推到指根,我竟生出一點荒唐的僥倖。
再撐幾個小時,也許真能過去。
直到敬酒快結束,許航拎着一瓶白酒走過來。
顧承從迎賓喝到現在,耳根都紅了。
許航抬手就把杯子倒滿。
“哥,前面都是敬長輩,這杯兄弟的總得喝吧?”
顧承接過,喝了。
第二杯又滿上。
他皺眉:“最後一杯。”
許航笑:“行,最後一杯。”
可酒剛下肚,旁邊幾個人立刻跟着起鬨。
“新郎官今天不能慫啊!”
“再來一個!”
顧承把空杯推回去。
“真不喝了。”
許航笑得無辜:“大喜日子,別搞得像我們欺負你一樣。”
那句話一出來,旁邊人反而更來勁。
我放下手裏的杯子,走過去。
“許航,差不多得了。”
他歪頭看我:“嫂子心疼了?放心,親哥,我還能害他?”
婆婆也皺起眉。
“好了呀,他已經喝很多了。”
旁邊有長輩笑着打圓場:“大喜日子,小輩鬧一鬧,別掃興嘛。”
婆婆嘴角的笑淡了。
她明顯不高興,卻看了一眼滿場賓客,又不好真撕破臉。
“熱鬧歸熱鬧,不要過頭。”
話音未落,許航那邊兩個人已經笑着架住了顧承。
起初還像鬧。
有人拍手,還有人舉手機錄像。下一秒,酒杯已經送到顧承嘴邊。
他臉徹底沉了。
“我說了,不喝。”
許航笑意僵了一瞬,又掛回來。
“哥,較真了不是?最後一杯,喝完我立刻滾。”
“他不喝。”我盯着許航。
他像沒聽見,抬手招呼:“來來來,最後一杯。”
顧承掙了一下,兩個人反而把他架得更緊。
我往前一步,“鬆開。”
許航還在笑:“嫂子,開個玩——”
酒已經被粗暴的灌了進去。
顧承猛地嗆住,他的身體一下弓下去,胳膊還被人架着,酒順着嘴角和下巴往下淌。
咳嗽聲又急又悶。
幾秒而已,他臉色就從紅漲成了紫。
周圍笑聲還沒停,我耳朵裏卻只剩他喘不上氣的聲音。
那一刻,假身份,假爸媽,假親戚......
全從腦子裏退了出去。
高跟鞋被我一腳甩開,我提起裙襬衝過去。
先掰開架着顧承的那隻手,肩膀撞開另一個人,把顧承往自己身後一拽。
許航喝紅了眼,還伸手來抓我。
手腕撞進我掌心的一瞬,我身體比腦子快。
反扣。
下壓。
一擰。
“啊——!”
許航半張臉撞上宴席桌,杯盤嘩啦落了一地。
我壓着他的胳膊,胸口起伏得厲害,東北話已經衝出了喉嚨。
“敢欺負我男人,老孃給你們臉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