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戀愛五週年紀念日,倫敦雨停,男友江嶼卻沒有赴約。
我在江邊等了一夜,等來的卻是他初戀更新的朋友圈。
照片裏,江嶼正溫柔地給初戀擦頭髮,配文是:“月光和他,終於都屬於我了。”
我給江嶼打了三個電話,終於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他不耐煩的聲音。
“我就過來給她送把傘,你別總這麼小肚雞腸行不行?”
“既然你非要鬧,那就彼此冷靜一下,散場吧。”
他語氣篤定,喫準了我早已和家裏決裂,只能像菟絲花一樣依附於他。
我掛斷電話,看着手腕上被江風吹出的紅疹,釋然地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一年前,我就已經用積蓄買好了一套屬於自己的避風港。
1
回國的航班落地時,北京正下着小雨。
我推着行李箱走出到達口,手機震了一下。
江嶼發來的微信。
“昨晚太晚了沒趕上飛機,改簽了今早的,你到了先打車回家,冰箱裏有菜。”
我沒回。
叫了輛網約車,報的地址不是我們同居了三年的那套兩居室。
朝陽區,東四環外一個老小區。
一年前我用做獨立翻譯攢下的錢全款買的四十平米開間。
房產證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姑娘,去那邊幹嘛?那片兒快拆了吧。”
“去看看我的房子。”
車停在小區門口,門衛大爺正拿收音機聽戲。
我刷卡進了單元門,電梯有點舊,運行起來帶着響動。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門開了。
屋裏沒有多餘的傢俱,一張牀,一張桌子,一個衣櫃。
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裏漏進來,打在木地板上。
我坐在牀沿,打開朋友圈。
宋知意那條動態還掛在最上面。
照片裏的男人穿着我上個月剛給他挑的衝鋒衣。
手裏拿着毛巾,正低頭給她擦頭髮。
配文:月光和他,終於都屬於我了。
底下共同好友點了幾十個贊。
有人評論:“修成正果啦?恭喜恭喜!”
宋知意回覆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我把手機扣在牀上。
三年前我跟家裏鬧翻,斷了經濟來源,一個人跑到倫敦讀研。
最難的時候連暖氣費都交不起。
是江嶼把我撿回了他的公寓。
他說:“丁念,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爲了這句話,我推掉了所有回國發展的機會,留在倫敦陪他創業。
現在想想,挺可笑的。
手機又響了。
閨蜜周喬打來的語音。
“你落地了沒?我看到宋知意那個綠茶發的朋友圈了,氣死我了!”
“看到了。”
“江嶼怎麼說?他是不是瘋了?你們昨天可是五週年紀念日!”
“他說只是去送把傘。”
周喬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氣。
“送傘送到人牀上去了?這藉口騙鬼呢!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在我自己家。”
“你自己家?你不是跟江嶼住一起嗎?”
我看着窗外的老槐樹。
“分了。我搬出來了。”
周喬愣了兩秒。
“你......你沒哭吧?你別嚇我,你以前一吵架就掉眼淚的。”
“沒哭。風疹犯了,手癢。”
“那你趕緊吃藥啊!地址發我,我給你閃送藥膏過去。”
掛了電話,我點開江嶼的對話框。
他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半小時前。
“到家了嗎?晚上想喫甚麼,我回去給你做。”
我打字。
“不用了。我們結束了。”
發送。
紅色的感嘆號彈了出來。
他把我刪了。
我盯着那個感嘆號看了三秒,退出微信。
挺好,省得我再解釋第二遍。
2
三天後,我正在書桌前校對一份醫療器械的英文說明書。
門鎖響了。
我沒換密碼,還是江嶼的生日。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提着一個保溫桶。
看到我坐在這間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裏,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我以爲你在酒店。”
“這是我的房子。”
他把保溫桶放在桌上,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
“別鬧了。那天是我不好,宋知意淋了雨發燒,她一個人在倫敦沒朋友,我不能不管。”
“所以你就管到了牀上。”
“那是誤會!她就是靠着我哭了一會兒,照片是她自己拍的,我也沒想到她會發朋友圈。”
他擰開保溫桶的蓋子,排骨湯的熱氣冒出來。
“喝點湯。你這幾天肯定沒好好喫飯,臉都瘦了一圈。”
我沒動。
“江嶼,我們已經分手了。”
他笑了一聲,那種哄小孩的語氣。
“行了,氣消了就跟我回去。公司下週有個跨國併購的案子,所有的文件都需要你過目,別人我不放心。”
他在倫敦註冊了一家小型貿易公司,我是唯一的兼職翻譯兼法務對接。
三年沒收過一分錢工資。
“找別人吧。”
“別人哪有你懂我的業務?再說了,你跟我回去,這個月給你開兩萬工資,行了吧?”
他以爲這是錢的事。
“我說了,不回去了。”
他臉上的笑意收了收。
“丁念,你能不能成熟一點?就因爲一張照片,你要毀了我們五年的感情?你爸媽不管你,除了我誰還要你?”
這句話他以前也說過。
每次吵架,只要他搬出我父母,我就會妥協。
因爲我確實沒有退路。
但現在不一樣了。
“說完了嗎?說完把門帶上。”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以爲離開我你能幹甚麼?你那點翻譯的活兒,還不是靠我公司的人脈接的?你離了我,連房租都交不起。”
“這套房子是全款買的。”
他明顯怔住了。
眼神在我的舊傢俱和牆皮上掃了一圈。
“你哪來的錢?你是不是揹着我借高利貸了?”
“我自己賺的。”
他不信。
“你一個月接那點散活能賺多少?別硬撐了。收拾東西,跟我走。宋知意那邊我已經跟她說明白了,以後不會再來往了。”
“她信嗎?”
“她當然信。她其實也就是小女孩脾氣,沒惡意的。”
我合上電腦。
“江嶼,你知道她發那條朋友圈的時候,屏蔽了誰嗎?”
他皺眉。
“甚麼意思?”
“她屏蔽了你所有的生意夥伴,只留了你的私人和我的共同好友。她不是在秀恩愛,她是在逼我走。”
他沉默了幾秒。
“你想多了。她就是隨手一發。”
“隨便吧。你走吧,我要工作了。”
他沒動。
站在那兒,像一尊不肯挪窩的石像。
“公司的併購案真的需要你。這樣,你先幫我做完這個項目,做完我們再談分手的事,行不行?”
我看着他。
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很陌生。
他不是來求複合的。
他是來找我幹活的。
“項目資料發我郵箱。按市場價算,千字三百,預付款先打一半。”
他臉色變了變。
“你跟我算錢?”
“親兄弟明算賬。前男友更得算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手機。
“行。我轉給你。但你必須保證質量,這個案子對我很重要。”
支付寶到賬提示音響了。
一萬五千塊。
他提着空了的保溫桶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丁念,你變了。”
“嗯,變貴了。”
門關上。
我打開文檔,開始看那份併購案的合同。
裏面有幾處關鍵條款,用的是非常生僻的法律術語。
整個倫敦華人圈裏,能準確翻譯這些條款的人不超過三個。
我是其中一個。
這就是他必須來找我的原因。
不是因爲愛。
是因爲便宜且好用。
3
併購案的翻譯工作推進到第三天。
周喬拎着一袋水果砸開了我的門。
“出事了!宋知意回國了!”
她把手機懟到我面前。
一張機票訂單截圖。
倫敦飛北京,頭等艙。
落款時間是昨天。
“她來幹嘛?”
“還能幹嘛!來找江嶼啊!聽說江嶼這次併購案如果成了,能拿到一筆風投,直接身價翻倍。宋知意那個精算師能放過這塊肥肉?”
周喬氣得在屋裏來回走。
“而且我還聽說,她這次回來,打着考察國內市場的旗號,要進江嶼的公司。”
我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她學精算的,進貿易公司幹嘛?”
“當財務總監啊!她想管錢!丁念,你到底長沒長心,人家都S到家門口了!”
我繼續敲字。
“她管她的錢,我賺我的翻譯費。”
“你......”
周喬一屁股坐在我牀上,恨鐵不成鋼。
“你就是太體面了。對付這種綠茶,你得比她更茶!”
下午兩點,我的手機響了。
一個北京的陌生號碼。
接起來,對面是個女聲,溫溫柔柔的。
“是丁念姐嗎?我是宋知意。”
我沒說話。
“我剛落地北京,江嶼讓我先安頓下來。我聽他說你還在幫他做翻譯,真是辛苦你了。”
“有事?”
“是這樣的,江嶼說這次的併購案涉及很多財務數據,怕你翻譯的時候有偏差。所以我明天想去一趟他公司,順便跟你碰個頭,對一下專業詞彙。你看方便嗎?”
她在試探我還在不在江嶼的核心圈子裏。
“我不在公司坐班。資料都是線上對接。”
“哎呀,那多不方便。有些機密文件還是當面看好。要不你來公司一趟?我請你喝咖啡。”
“不用了。你把需要覈對的財務詞彙表發我郵箱就行。”
她輕笑了一聲。
“丁念姐,你別對我這麼大敵意嘛。我知道你跟江嶼之前有些不愉快,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回來,是想幫他把公司做大。畢竟......他以後的路還長着呢,總得有個人在身邊幫襯。”
“幫襯”兩個字咬得很重。
“你幫你的,我賺我的。詞彙表今天下班前發我,逾期不候。”
我掛了電話。
周喬在旁邊聽得咬牙切齒。
“她怎麼這麼不要臉?甚麼叫‘總得有個人在身邊幫襯’?她這是在宣示主權啊!”
“她只是在確認我還有沒有威脅。”
“那你還不反擊?”
“急甚麼。”
第二天上午,江嶼給我打了個電話。
語氣很急。
“丁念,併購案對方律師突然要求補充一份盡調報告的英文版,今晚就要。你能不能加個急?”
“可以。加急費翻倍。”
“行行行,都依你。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
“知意說她那邊有現成的模板,她已經做好了中文版,你直接翻譯就行。她一會兒把文件發你。”
“讓她發。”
十分鐘後,我收到了宋知意發來的郵件。
附件是一份長達六十頁的盡職調查報告。
我點開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這份報告的數據邏輯全是亂的。
資產負債表的勾稽關係根本對不上。
如果直接照着這個翻譯成英文發給投資方,對方的風控部門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這不是失誤。
這是故意的。
她是精算師出身,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她要麼是想搞黃這個項目,讓江嶼離不開她來救場。
要麼就是想讓我背鍋。
一旦翻譯出了問題,江嶼只會覺得是我業務能力不行。
我截了圖,把錯漏的地方標紅。
沒有發給江嶼。
而是直接回復了宋知意的郵件。
“宋小姐,報告第三頁、第十五頁和第二十二頁的財務數據存在邏輯衝突。請修正後再發我,我不負責替原文糾錯。”
抄送了江嶼。
半小時後,江嶼的電話打了過來。
“丁念,你發郵件能不能注意點措辭?知意剛回國,還在倒時差,你這樣質問她,她剛纔都哭了。”
“數據錯了就是錯了。投資方的錢不是用來哄人的。”
“你就不能讓一步嗎?她也是好心幫忙。”
“好心幫忙把報表做錯?江嶼,你的公司是做慈善的嗎?”
他被我噎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壓低聲音。
“丁念,算我求你。這個項目對我真的很重要。你先把對的版本翻出來,回頭我讓她改,行不行?”
“翻譯費再加五千數據糾錯費。”
“......行。”
我掛了電話,開始逐行覈對數據。
周喬端着外賣坐在旁邊看我。
“你明明可以直接甩手不幹,爲甚麼還要幫他擦屁股?”
“因爲這份盡調報告裏,有我需要的東西。”
“甚麼東西?”
“他公司的真實底牌。”
周喬不說話了。
她看着我一行行比對那些枯燥的數字,眼神慢慢變了。
“丁念,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怕了?”
“不可怕。只是不想再當免費勞動力了。”
4
併購案簽約的前一天。
江嶼約我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面。
說要當面結清尾款。
我到的時候,宋知意已經坐在他旁邊了。
穿着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妝容精緻。
看到我,她主動站起來拉開對面的椅子。
“丁念姐,快坐。江嶼說你最近辛苦了,特意請你喝下午茶。”
我沒看她,徑直坐下。
江嶼把一個信封推過來。
“這是剩下的翻譯費,還有加急的錢。你點點。”
我沒動信封。
“不用點了。合作愉快。”
宋知意在旁邊笑着接話。
“丁念姐做事就是痛快。難怪江嶼以前總誇你靠譜。不過以後公司的財務和法務對接,可能就要我來接手了。畢竟我回來了,總不能白喫白喝呀。”
她在告訴我,我的位置被頂了。
“挺好的。祝你們順利。”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江嶼看着我,欲言又止。
“丁念,其實我今天叫你來,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說。”
“明天的簽約儀式,投資方那邊會帶幾個外籍高管來。現場需要同聲傳譯。外包團隊我不放心,你能不能......”
“不能。”
我拒絕得很乾脆。
宋知意立刻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
“丁念姐,這可是江嶼公司最重要的一天。你就算對他有意見,也不能拿工作開玩笑呀。”
“同傳的市場價是一天八千起。他沒按這個標準報價。”
江嶼皺了皺眉。
“我們在一起五年,你現在跟我算得這麼清楚?”
“正因爲在一起五年,我才知道不算清楚的下場是甚麼。”
氣氛僵住了。
宋知意適時地伸手按住江嶼的手臂,動作自然得像排練過一百次。
“江嶼,你別生氣。丁念姐可能就是累了。要不明天的同傳我來想辦法?我以前在英國考過CATTI二級,雖然不如丁念姐專業,但應付一下應該沒問題。”
江嶼看着她,嘆了口氣。
“算了。不勉強她了。知意,明天辛苦你盯一下現場。”
“沒事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轉過頭,衝我笑了笑。
“丁念姐,那你好好休息。以後有機會我們再合作。”
那種笑容,就像勝利者在安撫戰敗者。
我站起身。
“行。那我走了。”
江嶼沒攔我。
我走出咖啡廳,外面的風有點大。
手機震動。
是一條短信。
發件人是宋知意。
“丁念,謝謝你識趣。江嶼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在事業上幫他的女人,不是一個只會躲在出租屋裏接散活的翻譯。你放心,我會替你照顧好他的。”
我看着這條短信,沒刪。
截圖,保存。
回到我那四十平米的開間。
周喬已經在裏面等我了。
她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袋。
“你讓我查的東西,查到了。”
我接過紙袋,抽出裏面的文件。
是江嶼公司近半年的流水明細,以及他和投資方簽訂的意向書複印件。
“你猜怎麼着?”周喬盤腿坐在地毯上,“江嶼這次併購案根本不是爲了擴大規模。他是資金鍊斷了,急需這筆風投救命。而宋知意之所以回來,是因爲她在國外混不下去了,被上一家公司辭退,想回來抱江嶼的大腿。”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的?”
“那份盡調報告告訴我的。負債率那麼高,現金流那麼差,稍微懂點財務的人都能看出來他在硬撐。”
周喬瞪大眼睛。
“那你昨天還熬夜幫他改數據?”
“不改數據,我怎麼知道他到底欠了多少錢?”
我把文件放回紙袋。
“而且,明天的同傳,她做不了。”
“爲甚麼?”
“投資方帶來的那個外籍高管,是德國人。母語是德語,英語口音極重。宋知意考的那個CATTI二級是中英互譯。她聽不懂那個德國人在說甚麼。”
周喬張了張嘴。
“那江嶼明天豈不是要當場翻車?”
“嗯。”
“你不提醒他?”
“我提醒過了。我說同傳市場價八千起,他不肯出。他說讓宋知意想辦法。”
周喬嚥了口唾沫。
“丁念,你現在真的好狠。”
“不狠。我只是在按規矩辦事。”
我走到窗前,看着樓下偶爾駛過的車輛。
“他以爲我離開他就活不下去。他以爲宋知意能替他兜底。那就讓他看看,沒有我,他的底到底有多薄。”
手機屏幕亮了。
江嶼發來一條微信。
“丁念,明天的儀式你還是來吧。知意說她有點緊張,我怕出岔子。算我欠你個人情。”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
“只要你明天來,之前的翻譯費我再給你補一萬。別賭氣了行嗎?”
我點開對話框,輸入了幾個字。
“我不賭氣。我只看合同。”
發送。
然後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了牀上。
周喬湊過來。
“你明天真不去啊?萬一他公司真黃了,你那一萬五的尾款還沒結清呢。”
“會結清的。因爲他明天一定會來求我。”
“那他要是直接讓宋知意硬上呢?”
“硬上的結果就是投資方當場撤資。到時候他求的就不是我,是能救他命的人了。”
我轉過身,看着周喬。
“喬喬,幫我訂一套明天出席正式場合的衣服。不要太貴的,得體就行。”
“你不是說不去嗎?”
“去。但不是去給他當免費勞動力的。”
“那是去幹嘛?”
“去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周喬看着我,眼睛亮了起來。
“臥槽,你要搞事情?”
我沒說話。
走到桌前,打開電腦。
桌面上有一個加密文件夾。
裏面存着我這三年爲江嶼公司翻譯的所有核心商業機密、客戶名單和渠道協議。
每一頁都有我的署名水印。
每一份都沒有簽訂知識產權轉讓合同。
因爲他說:“一家人,籤那些見外的東西幹嘛。”
我當時信了。
現在,這些“見外的東西”,就是他最大的軟肋。
我合上電腦。
窗外,北京的天黑了。
明天,會有好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