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清晨五點半,營地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水霧裏。
四周一片靜謐,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和浪花拍岸的聲響。
我背上昨晚收拾好的單肩登山包,拉開帳篷拉鍊。
隔壁的大帳篷前,殘局還沒收拾。
摺疊桌上橫七豎八地倒着幾個精釀啤酒罐,還有燒烤後的竹籤。
最顯眼的,是桌角放着的那個白色手衝咖啡壺。
日本小衆工匠手作,我花了大半年時間排隊預定,上面刻着我和譚思衡名字的縮寫字母。
出發前,我特意裝在防震盒裏帶過來,想在清晨的湖邊和他一起喝杯危地馬拉手衝。
現在,壺口赫然裂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
壺身沾着焦黃的薑片殘渣,還有沒洗淨的紅糖印子。
它被當成了煮薑茶的普通鐵鍋,直接架在烈火炭爐上燒成了這副焦黑破損的模樣。
“醒這麼早?”
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譚思衡穿着灰色的抓絨衛衣,從湖邊的棧橋走上來,額角還帶着晨跑的細汗。
他看到我揹着包,眼底閃過一絲微訝。
“揹着包乾甚麼?去晨練?”
我指了指桌上那個已經報廢的咖啡壺。
“誰弄壞的?”
譚思衡順着我的視線看了一眼,神色很平淡。
“昨晚半夜變天,許願凍得胃抽搐,急着喝熱薑湯。”
“營地的鑄鐵鍋太沉,導熱慢,我看這個壺小巧,就順手借來用了。”
“炭火溫度沒控好,炸裂了一塊。”
“借?”我看着他,“你借我的東西,問過我了嗎?”
譚思衡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我的關注點莫名其妙。
“你當時睡了,我總不能爲了一個壺特意把你推醒吧?”
“許願疼得冷汗直冒,救急要緊。”
“一個咖啡壺而已,你至於這麼大清早拉着臉審犯人一樣嗎?”
“回去我給你轉兩萬塊錢,你買套更好的德國骨瓷。”
他總是這樣。
用最冷靜理智的態度,把別人傾注了心血和情感的事物,輕描淡寫地換算成冷冰冰的數字。
就像他對待感情一樣。
“譚思衡,那是我託了三個朋友,等了八個月纔拿到的手作孤品。”
“上面有我們的名字縮寫。”
譚思衡聽到“名字縮寫”四個字,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但語氣依然四平八穩。
“初遙,物品的本質是實用價值,不是賦予它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懷。”
“就算摔壞了,它也是用在救急上,沒有浪費。”
“許願剛纔還跟我說,覺得對不起你,等回城了要親自去商場挑一個賠你。”
“她一片好心,你別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正說着,許願從女賓帳篷裏鑽了出來。
她身上裹着譚思衡那件厚重的黑色長款羽絨服,袖子長長地垂在手腕下,更顯得身形單薄瘦弱。
她揉着眼睛走過來,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
“思衡哥......我是不是又闖禍了?”
她看到桌上碎裂的咖啡壺,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對不起,初遙姐,我真不知道這是你的寶貝......”
“昨晚我太難受了,思衡哥也是爲了救我才隨手拿的。”
“你要是生氣,你打我兩下出出氣吧,別生思衡哥的氣,他也是好心......”
她說着,伸手就想去拉我的包帶。
我側身避開,退後了半步。
她的手落了空,身子一個踉蹌,順勢倒在譚思衡懷裏。
譚思衡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肩膀,眉頭徹底鎖緊,看向我的目光第一次帶了些許嚴厲。
“祝初遙,你過分了。”
“她身體還沒恢復,跟你誠心誠意道歉,你躲甚麼?”
“一個壺而已,你非要讓所有人都跟着你難受才高興嗎?”
我看着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清晨刺骨的風吹在臉上,我突然覺得無比平靜,甚至連心跳都沒有加速。
“我沒讓她道歉,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賠償。”
我抬手看了看錶,六點十分。
營地通往鎮上客運站的小巴,六點半發車。
“你們慢慢看流星雨,我回城了。”
譚思衡猛地愣住,搭在許願肩上的手僵了一下。
“你說甚麼?”
“我說,我回城了。”
我把掛在揹包側面的遮陽帽扣在頭上。
譚思衡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居高臨下和說教意味。
“初遙,不要在大清早鬧這種小孩子脾氣。”
“退票的事昨晚我已經跟你商量過了,你現在一個人跑回去,把少禹他們扔在這算怎麼回事?”
“你回城能幹甚麼?空蕩蕩的家裏一個人待着就有意思了?”
“留下來,晚上看完流星,明天一早我們一起開車走,聽話。”
我轉過身,向着營地出口的方向邁出步子。
“你不用送我,車票我已經買好了。”
譚思衡在身後喊了一聲,聲音裏終於夾雜了一絲煩躁與微怒。
“祝初遙!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營地,別指望我像以前那樣低頭哄你!”
我腳步沒停,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不用哄。”
我的聲音散在清晨的風裏。
“譚思衡,你從沒真正哄過我,以後也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