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日清晨,相府上下還沉浸在昨夜的喧囂餘韻中。
我獨自坐在窗下,將屋裏屬於我的物件一件件歸攏。
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
當年流放帶去的嫁妝,早已在極北苦寒之地換了米糧和藥材。
如今這屋裏剩下的,不過幾件舊衣,和一根發黑的木簪。
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房門被人粗暴地推開,寒風裹挾着雪粒子捲了進來。
裴瑾連門都沒敲,大步流星地闖入內室。
他身後跟着幾個粗使婆子,氣勢洶洶。
“把那株千年雪參找出來。”
裴瑾環顧四周,語氣生硬得如同在訓斥下人。
我捏着包裹的手猛地一頓,抬眼看着這個我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那是沈家老太爺留給我的救命藥,你找它做甚?”
裴瑾不耐煩地撇了撇嘴。
“柳姨娘昨夜在席上受了寒,今日頭風發作,疼得起不來牀。”
“大夫說了,必須用極品雪參吊氣,這府裏只有你這裏有。”
他一邊說着,一邊指揮那幾個婆子去翻我的箱籠。
我猛地站起身,擋在箱子前。
“不行。”
“那是我當年落下病根,大夫囑咐我每逢冬日必須用來續命的物件。”
“她柳晚翠頭風發作,大可去藥鋪抓藥,憑甚麼動我的救命藥?”
裴瑾像看仇人一樣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你少在這裏裝可憐,你那身子骨粗賤得很,在流放地挑大糞都沒死,如今少喫一根參又能怎樣?”
“柳姨娘金枝玉葉,若是因爲你耽誤了病情,我唯你是問。”
這句話猶如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捅進我的心窩。
粗賤。
這是我親生兒子對我的評價。
他似乎忘了他小時候發高熱,是我在這極北的冰天雪地裏,跪着求了十里路,纔給他求來一服藥。
他也忘了,我原本也是江南首富沈家最嬌貴的嫡女。
“我說了,不給。”
我死死護着身後的箱子,背脊挺得筆直。
裴瑾見我不從,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肩膀,猛地向旁邊狠狠一推。
我連日勞頓,身子本就虛弱,被他這一推,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堅硬的青石磚上。
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劇痛瞬間蔓延全身,我死死咬住下脣,沒讓自己喊出聲。
“敬酒不喫喫罰酒,來人,給我搜。”
裴瑾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中沒有一絲愧疚。
幾個婆子如狼似虎地撲向我的木箱,將裏面的衣物扯得滿地都是。
伴隨着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一塊玉佩從衣物中滾落,砸在石階上,斷成了兩截。
那是當年在流放路上,裴寂爲了寬慰我,親手用邊角料刻下的同心結。
他說過,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
我呆呆地看着那碎裂的玉佩,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裴瑾上前一腳踢開那半截碎玉。
“一塊破石頭罷了,等我領了俸祿,賠你十塊便是,何必如此小家子氣。”
婆子很快從櫃子最深處翻出了那裝着雪參的錦盒,討好地遞給裴瑾。
裴瑾接過錦盒,連看都沒再看我一眼,轉身便要走。
“住手,你們在鬧甚麼?”
門外傳來裴寂不悅的聲音。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眉頭微蹙地跨過門檻。
看到滿地的狼藉和我摔倒在地的狼狽模樣,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度隱祕的嫌惡。
裴瑾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面孔。
“父親,柳姨娘病得厲害,孩兒只是想借母親的雪參一用,母親不僅不給,還撒潑阻攔。”
裴寂聞言,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婉娘,你太讓我失望了。”
“依依處處敬着你,不過是一株藥材,你也要這般斤斤計較?”
我撐着冰涼的地面,緩緩站起身,將那斷成兩截的玉佩一點點攏入掌心。
玉佩的斷口極其鋒利,割破了我的手心,鮮血滴答落下。
我看着裴寂那張僞善的臉。
“夫君說得對,是我小氣了。”
“既然柳姨娘需要,那便拿去吧。”
我語氣平淡得出奇,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裴寂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輕易地妥協。
他眼底閃過一絲煩躁,隨手拋下一錠銀子。
“你能想通最好。這銀子你拿去買些補品,莫要整日冷着一張臉,惹得家宅不寧。”
看着他們父子倆拿着我的救命藥揚長而去的背影。
我撿起地上的銀子,連同那塊碎玉一起,扔進了炭盆裏。
炭火瞬間將玉佩吞噬。
連同我這十年的可笑付出,一起燒成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