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夜風吹得窗欞作響,火爐裏的火苗明明滅滅。
我靠在榻上,身體冷得像是一塊玄冰。
無論蓋多少牀錦被,那種從骨縫裏滲出來的寒意始終無法驅散。
當年叛軍圍城,蕭景淵爲了護着皇室遺孤,帶着我和裴祈安死守內城。
敵軍將領拿出一杯劇毒之酒。
他說,只要我們三人中有一人飲下,便放過滿城百姓。
那時蕭景淵是三軍統帥,不能死。
裴祈安是運籌帷幄的軍師,亦不能死。
他們還在權衡利弊之時,是我搶過那杯毒酒,毫不猶豫地嚥了下去。
毒發的時候,我的五臟六腑如同被利刃攪碎。
我痛得在滿是泥濘的血水中打滾。
蕭景淵雙眼通紅,將我死死抱在懷裏,眼淚落滿我的面頰。
裴祈安顫抖着手,拼盡全力封住我的心脈,哭着說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救我。
他們那時發過的誓言,曾是我這十年裏撐過無數個寒夜的唯一光亮。
可如今,這束光被他們親手掐滅了。
天光微亮時,外頭傳來了極其細碎的腳步聲。
林素月來了。
她穿着一身極其名貴的素色羅裙,外頭罩着蕭景淵前幾日剛得的雲錦斗篷。
那本是蕭景淵許諾要在初雪時送我的料子。
林素月的臉頰透着幾分健康的紅潤。
這正是服用了赤參後,氣血大好的表現。
可她一跨進房門,便扶着門框,裝作一副極度虛弱的模樣。
“師妹,聽說你夜裏咳得厲害,我實在放心不下。”
她手裏提着一個食盒,身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攙扶着她。
蕭景淵和裴祈安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
兩人的目光幾乎一刻也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蕭景淵見冷風吹進來,立刻側身替林素月擋住風口。
“你剛用了藥,正是身子骨最弱的時候,何必親自過來跑這一趟?”
他的語氣中帶着顯而易見的責備,可那責備裏全是疼惜。
裴祈安也適時開口:“是啊,小師妹這裏有下人伺候着,你若是過了病氣,又要受好大一場罪。”
我靜靜地看着這三個人。
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滑稽至極。
明明我纔是那個病入膏肓、快要死掉的人。
可他們眼裏,只有這個氣血豐盈卻裝模作樣的師姐。
林素月咳嗽了兩聲,眼眶微微泛紅。
“兩位師弟莫要這樣說,師妹爲了救我們傷了底子,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該來看看她的。”
她走到榻前,將食盒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親自熬的燕窩,師妹趁熱吃了吧。”
我看着那碗燕窩,並沒有伸手。
林素月的眼神微微一閃,立刻流露出幾分委屈的神色。
“師妹可是嫌棄我的手藝?還是說,你依然在怪我當年沒有拉住你?”
蕭景淵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看向我,語氣裏少了昨夜的溫柔,多了幾分說教的意味。
“歲晚,素月爲了熬這碗燕窩,在小廚房裏站了一個時辰,險些暈倒。”
“你不感念她的心意也就罷了,何必擺出這副冷漠的姿態?”
裴祈安也輕輕嘆息了一聲。
他走過來,溫和地看着我。
“小師妹,素月只是好心。你莫要將病中的鬱氣,撒在她身上。”
這就是他們。
永遠溫潤如玉,永遠站在道德的制高點,用最不偏不倚的語氣,狠狠地將刀子扎進我的心口。
在他們眼裏,林素月的每一次柔弱都是委曲求全。
而我的每一次沉默,都是無理取鬧。
我收起眼底的嘲弄,平靜地抬起頭。
“師姐多慮了,我只是剛纔服了藥,胃裏實在喝不下別的東西。”
我指了指窗外那棵開得正盛的梅樹。
“今日外頭天氣不錯,師姐若是身子好些了,不如多在園子裏走走。”
林素月的目光順着我的手指望去。
那是當年我爲了壓制體內的寒毒,一捧土一捧雪,親手種下的紅梅。
也是蕭景淵爲了哄我開心,特意從千里之外尋來的異種。
林素月眼睛一亮,立刻露出欣喜的神情。
“這梅花開得真好。”
她轉頭看向蕭景淵,柔柔弱弱地開口:“若是能移栽到我的院子裏,***着,病興許也能好得快些。只是不知道,師妹願不願意割愛。”
蕭景淵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他立刻吩咐門外的管家。
“去拿工具來,把這棵梅樹連根刨出,小心些,別傷了根鬚,直接送到素月房裏。”
青嵐急得紅了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王爺不可啊!這梅樹是王妃親手種的,那是王妃的心頭肉啊!”
蕭景淵居高臨下地看了青嵐一眼,聲音微冷。
“一棵樹而已,王妃若是喜歡,明日我讓管家去尋十棵更好的來。”
他轉頭看向我,放軟了聲音。
“歲晚,素月難得有喜歡的東西,你便讓讓吧。她身子不好,大夫說需要賞心悅目的物件來寬慰心情。”
我看着那棵梅樹被下人們粗暴地連根拔起。
斷裂的根鬚帶着新鮮的泥土,砸在雪地上。
就像我當年那顆被他們硬生生碾碎的心。
裴祈安從袖中拿出一枚極其珍貴的暖玉,極其自然地戴在了林素月的脖頸上。
那是師父當年留給我的遺物,說是能保命護心。
前幾日裴祈安說要拿去城中最好的工匠那裏替我重新打磨拋光。
如今,卻掛在了別人的身上。
“素月畏寒更甚,這暖玉借她戴幾天。你是師妹,該懂事些,多體諒她。”
裴祈安的聲音依舊那麼清雅動聽。
每一個字,都在剝奪我活下去的資格。
我看着他們三人的背影,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只剩下一片極致的虛無。
讓吧。
把所有東西都讓出去,我也好走得無牽無掛。
“拔得乾淨些。”
我對管家說,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連泥土,也一點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