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姐姐逃婚那天,母親親手把我按進了她的花轎。
她嫌未婚夫只是個沒有前程的軍戶,早已私下許了縣令家的公子。
臨上轎時,她抱着母親哭:“我若嫁過去,這輩子就毀了。”
母親捨不得毀她,便毀了我。
我戴着不合頭的鳳冠,嫁給那個獨自在喜堂等了半日的男人。
他替我摘下鳳冠,輕聲說:“別怕,進了這個門,便不必再替旁人受過。”
三年裏,他連重話都不曾對我說過一句。我當真以爲,自己嫁對了人。
後來,他戰功赫赫,封侯拜將。
而姐姐選中的縣令公子,卻因欺男霸女下了大獄。
姐姐便穿着當年死也不肯穿的嫁衣,一頭撞在侯府門前。
血濺上我的裙角,夫君卻推開我,跪着去抱她。
她懷裏揣着一沓舊信。
我才知道,定親時,他們曾鴻雁往來,許過白頭。
她還留了封絕筆,說當年是我打暈她搶了親,母親怕醜事外揚,逼她另嫁。
如今縣令家敗了,母親又要賣她。
她沒有活路,只求死後,能以他妻子的身份下葬。
母親哭着認了。
我喊冤時,夫君將一捧舊信猛地摔在我臉上。
“我以爲她逃婚負了我,整整怨了她三年。”
“現如今你姐姐都死了,你還不肯說實話?”
他扯住我的衣領,將我一路拖進雪裏。
“跪着,等你姐姐的靈柩進門。”
那夜,我敲門敲斷了指甲。
他說我慣會裝可憐,沒準明早就肯認了。
可我沒能活到天亮。
再睜眼,我竟回到了替姐姐出嫁那日,母親正拿着蓋頭朝我走來。
門外卻有人喝住她。
那人一身喜服,越過我,牽住了姐姐的手。
“今日誰也不許替她!”
......
母親手裏的蓋頭落在了地上。
姐姐想抽手,顧承朔卻攥得更緊。
“庚帖寫的是你,喜堂等的也是你。”
我扶着妝臺,腕上還留着母親掐出的青印。
七歲的冬天,她也這樣掐着我,讓我認下姐姐偷拿的銀子。
如今倒好,連一輩子也能替人認下。
母親忽然賠笑:“軍爺誤會了,是照雪非要嫁。映棠疼妹妹,才肯忍痛相讓。”
她抓起鳳冠往我頭上扣。
簪腳刮過額角,溫熱的血順着眉尾滑下來。
“你自己說,是誰哭着要上轎?”
她的指甲陷在我後頸,逼我低頭。
我抬起臉:“是你把我按——”
“照雪!”
父親拍案,茶水濺了滿桌。
哥哥一把捂住我的嘴,貼着耳朵道:“你還要毀你姐姐第二回?”
顧承朔只看姐姐。
她眼淚垂下來,輕輕晃了晃被握住的手。
“妹妹年紀小,別怪她。”
他將她護到身後,朝我落下一眼。
“你還真敢。”
門外卻響起另一道聲音。
“我也想問,林家怎麼敢?”
周硯青帶着兩名家丁跨進來,手裏捏着姐姐給他的繡囊。
繡囊上那對鴛鴦,還是母親逼我繡的。
“她答應過我,今日顧家的轎子走了,便同我換庚帖。”
姐姐臉上沒了顏色。
顧承朔取出舊婚書,攤在桌上。
“林家若要一女許兩家,我便拿着這個去衙門說話。”
縣令家的公子周硯青盯住父親:“林掌簿,想讓我爹替你斷這樁官司?”
父親兩腿一軟。
姐姐撲到母親懷裏,哭得說不出話。
母親卻抬手指向我。
“都怪這丫頭!她瞞着姐姐,替她應了周家的話,又鬧着嫁顧家。”
“周公子,映棠甚麼都不知道!”
姐姐埋着頭,點了一下。
周硯青緩緩轉過臉。
我嘴上那隻手,捂得更緊了。
他把繡囊砸在我腳邊。
“行。這筆賬,我記下了。”
門板合攏時,母親終於捨得鬆開我。
我沒站穩,一巴掌便抽了過來。
鳳冠滾下臺階,珠子迸了一地。
“你早些上轎,哪來這些事!”
她命哥哥把我拖進柴房。
我伏在草堆裏,血從額上滴進指縫。
前世她送我上轎,倒誇過我一句懂事。
原來同一樁委屈,肯吞,才配得一句好。
窗外傳來顧承朔的聲音。
“婚禮挪到初八,我重新來接你。”
姐姐低低啜泣。
他放柔聲音:“這一回,我絕不會再讓你撞死在門前。”
姐姐疑惑:“你說甚麼?”
我攥住草梗,掌心驟然一涼。
他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