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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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是襲了爵的定國公。
家裏那塊丹書鐵券,他一年能請一回,抵一樁罪。
第一年,他替養妹銷了罪籍,因爲她嫌罪臣之女的名頭沒人提親。
第二年,養妹的未婚夫科場夾帶,他保住了這門親。
第三年,養妹放河燈燒了半條街,他又請了一回。
而我替他頂了失手S人的罪,在寧古塔的雪窩子裏咳了五年的血。
每次我捎信求他贖我回家,回信都是那兩句:
“你性子最韌,再撐一年。”
“等把你妹妹嫁出去了,哥親自去接你。”
第五年,軍醫說我的肺凍壞了,再不入關,熬不過這個冬天。
哥哥終於鬆口,說今年的鐵券替我請,我被押回了京城。
可就在太后壽宴上,養妹的丫鬟打翻壽桃污了鳳袍。
按律,這丫鬟當場杖斃。
養妹撲在丫鬟身上哭得快斷了氣:
“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哥哥當場就跪下了:
“臣請鐵券,換這丫頭一條命。”
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
“想好了?你親妹妹還在階下跪着。”
他磕了個頭:“舍妹向來懂事,明年再贖也不遲。”
我就跪在階下,一句一句聽得清清楚楚。
押回去的路上,未婚夫還來勸我:
“一個丫鬟的事,你做姐姐的,別往心裏去。”
原來我的命,還不如一個丫鬟金貴。
那晚,我把攢了五年的回信,一封一封撒在了出關的官道上。
鐵券,我不等了。這個家,我也不回了。
......
最後一封回信被風捲出官道的時候,天剛麻麻亮。
押解的車隊停在十里驛,等刑部的迴文才能出關。
阿箬捧着空了的信匣追出來,眼圈紅得厲害。
“姑娘,這匣子還留着嗎?”
我接過來掂了掂,輕得像從來沒裝過東西。
“添進竈膛吧,留着也是壓手。”
五年裏我給哥哥寫過四十一封信,他回了三十七封。
每一封我都拿油紙包好,壓在枕頭底下熬過一個冬天。
如今想來,不過是同樣的兩句話,我讀了三十七遍。
隨隊的秦軍醫是辰時來的,三根指頭搭在我腕上很久。
他在寧古塔給我瞧了五年的病,從來沒有這麼慢過。
“大姑娘昨日在殿階下跪了多久?”
“三個時辰,雪是後半晌下起來的。”
他收回手,把藥箱的搭扣合上又打開,半天沒有說話。
“原說熬不過這個冬天,如今怕是隻剩十日了。”
我點點頭,替他把滑到地上的脈枕撿了起來。
“十日夠不夠走到山海關?”
“走不到,出了城門往北,一日 比一日冷。”
“那就不走了,省得路上還要勞煩弟兄們刨凍土。”
秦軍醫的手抖了一下,背過身去咳了好幾聲。
我請他做個見證,就着炕桌寫了兩張文書。
頭一張是具結,流犯程氏若死在驛中,就地掩埋。
後頭添了一句,不必知會定國公府。
第二張寫的是我娘留下的六間鋪面和兩處莊子。
這些我一樣不帶走,全數留給寧古塔流人營的孤女。
秦軍醫按手印的時候,指頭在印泥裏停了很久。
“這麼大的事,總該問過國公爺纔好。”
“東西是我孃的,他答不答應都不作數。”
墨還沒幹透,國公府的吳嬤嬤就到了。
她帶來一匣子喜餅,還有一件半舊的狐皮襖。
“二姑娘去年穿剩的,國公爺說關外冷,讓您帶上。”
她把襖子抖開往我身上比了比,笑得很周全。
“冬月十六二姑娘出閣,國公爺送完嫁就來送您。”
“他還說了,晚一年贖又不會少塊肉。”
“您打小就是最懂事的,別跟二姑娘爭這一時。”
“等把二姑娘嫁出去,明年的鐵券頭一個替您請。”
我在心裏數了數,離冬月十六還有整整七日。
這些話我在信裏讀過三十七遍,頭一回聽人當面說。
原來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也是這麼順當。
我把襖子疊好,放進了阿箬懷裏。
“你留着穿吧,回去的路上用得着。”
吳嬤嬤的笑僵在臉上:“大姑娘,這可是國公爺的心意。”
“我知道,可我走不到那麼冷的地方了。”
她只當我在賭氣,撇了撇嘴,沒有接話。
我從貼身的荷包裏摸出一塊烏木對牌。
那是十五歲那年哥哥給的,憑它能支國公府的銀子。
寧古塔五年,它換不來一口熱湯,我卻一直貼身帶着。
“勞煩嬤嬤帶回去,往後我用不上了。”
“嘖,大姑娘這又是何必,明年回府不還得領?”
我沒有答她,只把對牌擱在了那匣喜餅的最上頭。
吳嬤嬤走後,阿箬抱着襖子蹲在門檻上哭。
我沒有哄她,攤開最後半張紙,又添了兩行字。
【死後不入程家墳】
【碑上不寫定國公之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