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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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出殯那天,我是最後一個進告別廳的。

掀開白布的一瞬,我卻僵在了原地。

母親原本安詳的遺容上,被人用劣質油彩畫上了滑稽的煙燻妝,嘴脣塗得像剛喝了血一樣突兀。

而殯儀館請來的首席入殮師,我的丈夫鄭嘉成,正握着實習生李思思的手,溫柔地指點:

「思思別怕,第一次練手畫成這樣已經很棒了,審美很大膽。」

李思思吐了吐舌頭,挽住他的胳膊撒嬌:「還是師父寵我,別人家的家屬都凶死了,根本不讓我拿真遺體試新妝。」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撲過去想要擦掉母親臉上的油彩,卻被鄭嘉成一把拽住手腕。

他皺起眉,聲音壓得很低:「方蕾,你發甚麼瘋?思思下週就要考覈了,拿咱媽練個手怎麼了?」

「人都死了,化成甚麼樣推去火化不都是一把灰?你是我老婆,能不能大度點支持一下我的工作!」

我看着母親那張一生體面、死後卻成了別人畫板的臉,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肉。

既然在他眼裏連我母親的尊嚴都算不得甚麼,那這段婚姻,也該一起火化了。

……

我甩開鄭嘉成的手,拿起臺邊的棉球。

剛碰到母親的嘴角,黑紅的油彩就蹭在了棉花上。

底下還壓着一層。

「清洗劑呢?」

鄭嘉成沒答話,先把李思思往身後拉了拉。

「問你話!清洗劑在哪!」

我拍在金屬臺上的手震得發麻。

李思思嚇得一抖,捂住耳朵。

「師父,我是不是不該來啊?師母看不起我的手藝,我走就是了。」

她嘴上說着走,手卻抓緊了鄭嘉成的袖口。

鄭嘉成皺起眉,把我手裏的棉球奪了過去。

「思思敢碰遺體已經很不容易了,你非要把她嚇得以後都不敢進操作間?」

「那是我媽!」

「我知道是咱媽,不用你一遍遍提醒!」

他把白布往上一拉,蓋住了母親的臉。

「外面還等着開儀式,重畫來不及了。今天不瞻仰,直接送走。」

我撲過去抓住推牀,膝蓋磕在鐵架上。

他伸手來扯我,我攥着推杆不肯松。

我剛入行,第一次見到嚴重損毀的遺體,夜裏怕得睡不着。

他抱着枕頭坐在牀邊,給我念了一整本故事書。

我問他困不困,他親了親我的眼睛。

「我老婆都怕哭了,我哪睡得着。」

如今我哭得喘不上氣,他把我的手一根根從推杆上掰下來。

「別逼我動手,鬆開!」

結婚前,親戚嫌他乾白事,家宴上給他單擺了一副碗筷。

母親端起那碗飯,放到自己旁邊。

「嘉成,過來坐,媽給你留了紅燒肉。」

他那晚喝多了,趴在我肩上哭,說除了我媽,再沒人把他當自家孩子。

我望着他的臉,喉嚨裏擠出一聲哭腔。

「她活着沒嫌過你,你讓她乾乾淨淨地走,行不行?」

他的手停了停。

李思思馬上吸了吸鼻子。

「我也沒嫌棄阿姨啊。我自己的化妝品都捨得給她用,師母還要怎麼樣?」

鄭嘉成鬆開我,轉身摟住了她。

「別哭了,你沒做錯甚麼。」

門外的司儀進來催促,兩個學徒跟着走向推牀。

鄭嘉成朝門口一抬下巴。

「推走。」

我猛地抄起托盤,砸在旁邊的櫃門上。

巨響過後,門口的人全停了下來。

「誰也不許動!」

我掀開白布,把母親的臉露了出來。

「你們看看!她這樣,我怎麼送她走!」

司儀看清後倒吸了一口氣,立刻攔下學徒,轉身去叫值班負責人。

李思思尖叫着要把白布蓋回去。

我擋開她的手,摸出手機打給庫管。

「我是方蕾,把清洗箱送到告別廳,現在就送!」

母親的喪事辦在老家,我和鄭嘉成都從省城的館裏趕回來,這位庫管的電話還是接洽儀式時留下的。

他一把攥住我的左手腕。

「你還嫌丟人不夠?非得鬧得全館都知道?」

「你也知道丟人?」

我去掰他的手,他猛地把我往外一拽。

左腕撞上推牀的金屬護欄,母親留給我的翡翠鐲子磕斷了。

碎玉落在腳邊,斷口劃過皮膚,血淌進了袖子。

我蹲下去撿,他的皮鞋正踩着其中一截。

「抬腳。」

「方蕾,先跟思思道歉。」

「我讓你抬腳!」

我用力推開他的腿,把碎玉搶了回來。

庫管帶着負責人趕到,鄭嘉成才退開。

負責人看了一眼母親的臉,沉聲讓他和李思思出去,通知外面延後儀式。

鄭嘉成站在門邊,扯了張紙巾想遞給我。

李思思捂着臉跑了,他看了看她的背影,把紙巾往臺上一放。

「你自己弄吧,別再找思思麻煩。」

門在他身後關上。

同事替我簡單包住左腕,我用右手拿起棉球,俯下身去。

母親的眉毛擦乾淨了,嘴角也露了出來。

我照着她平時的習慣,給她理順鬢邊的頭髮。

梳到耳後,我忍不住喊了一聲媽。

眼淚砸下來,我趕緊用手背擋住,沒敢落在她臉上。

「媽,等一等我。」

「我給你弄好就走。」

我剛替母親整理好領口,外面的音響響了。

「我的第一個真人練妝,大家覺得怎麼樣?」

是李思思的聲音。

我衝到門邊,看見告別廳的大屏幕上,母親的遺照被切換成了一段視頻。

她頂着黑紅的妝容,李思思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向鏡頭。

「師父,這個角度是不是特別出片?」

鄭嘉成的笑聲從音響裏傳出來。

「我們思思畫甚麼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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