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二十歲那年,我拿到劍橋大學的錄取通知,也被親生父母接回了翁家。
認親那天,母親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以爲,往後終於有人等我回家了。
可不到一個月,父親就把一份婚約放到了我面前。
梁家的獨子梁廷深出了車禍,雙眼失明,梁家已經來催過好幾次婚期。
母親替我把錄取通知收進信封,握住我的手。
“宜寧,你纔是翁家親生的女兒,這門婚事該由你來。”
“婉清已經把身份還給你了,總不能再讓她替你嫁過去受苦。”
那年秋天,我撤回入學申請,嫁進了梁家。
三年裏,我陪梁廷深複診、換藥,最難熬的那段日子,我陪他熬了過來。
他答應過我,等眼睛好了,就補我一場婚禮,再陪我重新申請學校。
後來他手術成功,我以爲一切都變好了。
可拆紗布那天,母親讓我去樓下買粥。
我拿着單據回來,病房門半開着。
母親站在病牀邊,替他掖好被角。
“這三年,都是婉清守着你。”
“宜寧嫌你看不見,不肯嫁,早就出國唸書去了。”
梁廷深的眼睛剛見光,眯着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打開牀頭那個絲絨盒子,盒子裏是我們一起挑的戒指。
那天他看不見,就站在櫃檯前一枚一枚地摸,最後選了內圈刻着字母的那一枚。
現在,這枚戒指被他套上了翁婉清的手指。
戒指卡在她的指節上,推不下去。
翁婉清笑着把手蜷起來,“是我最近胖了。”
梁廷深捏了捏她的手指,“回頭去改圈口,七天後婚禮,來得及。”
我推開門。
塑料袋從手裏滑下去,粥灑了一地。
梁廷深轉過頭。
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看見我。
他盯着我看了兩秒,眉頭一點點皺起來,“你就是章宜寧?”
我往前走了一步,“廷深,這三年一直是我……”
母親快步過來擋在我身前,指甲掐進我的手腕,“宜寧剛回國,有話回家再說。”
梁廷深把翁婉清拉到身後,嘴角諷刺地扯了一下,“我剛能看見,你就回來了,時間掐得挺準。”
他認定我是來搶功勞的。
母親沒給我開口的機會,拽着我進了樓梯間。
“婉清已經沒了翁家女兒的身份,你不能讓她連婚事也丟掉。”
我低頭看手腕上那幾道發白的指甲印,“所以就讓我丟?”
母親別開臉,語氣淡下來,“你不是一直想去劍橋嗎,現在去也不晚。”
三年前,勸我放棄劍橋的人也是她。
她說梁家的婚約推不掉,婉清身子弱,受不了這個苦。
我看着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問出來。
“那我呢?”
母親沒說話,我在樓梯間站了很久,還是回了病房。
裏面只有梁廷深在。
“你第一次手術失敗那晚,外面下了雪。”
他皺眉看着我。
我把聲音放輕,“你問我雪是甚麼樣子,我說很白,你說等你看得見了,第一場雪要陪我看。”
他的眼神晃了一下。
視線落到我手背上那道疤,停住了。
那晚他摔了杯子,我蹲在地上撿碎片,劃破了手。
他摸到我手上的血,攥着我的手腕,一夜沒鬆開。
翁婉清從外面進來,抿了抿脣。
“姐姐,那晚的事是我打電話告訴你的,你怎麼拿來騙廷深?”
梁廷深的目光從疤上移開了。
他把翁婉清往懷裏帶了帶,冷冷地看着我,“別拿婉清對你的信任,來爲難她。”
我忽然就不想解釋了。
那些他記不起來的夜晚,就當是我一個人過的吧。
我轉身下樓,沒有回頭。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我打開電腦,點開郵箱裏那封存了三年的草稿。
光標在“家屬陪同住宿申請”那一欄停了兩秒。
我按住退格鍵,把那行字刪得乾乾淨淨,重新上傳了最新的成績單和作品集,點擊了發送。
接着,我打開購票軟件,訂了一張七天後飛往倫敦的單程機票。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梁廷深發來的微信。
【再讓我知道你欺負婉清,我不會因爲你是她姐姐,就給你留情面。】
我看了許久,把輸入框裏那句“我纔是你的妻子”刪掉。
航班提醒跳出來,正好蓋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