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兩年前的梅雨季,我在蘆葦蕩裏撞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他後背中了槍,燒得不省人事。

我把他拖上了岸,藏進了後臺狹窄逼仄的雜物閣樓。

他醒來後,甚麼都記不得,我便叫他阿嶼。

班主說他不是尋常人家。

他生得極好,明明落魄,骨子裏卻透着一股叫人挪不開眼的矜貴。

但他肯爲了我挽起袖子劈柴,肯跪在腳踏上替我揉散腳踝的淤血。

我問他找回憶後有何打算。

他站在我身後,承諾我:“我護着你,護着你們戲班一輩子。”

我信了。

後來江面便駛來了督軍府的十幾艘黑色汽艇。

我端着給他剛煎好的草藥,看見副官垂首立在他面前:

“少帥,城內二房的眼線已經徹底拔乾淨了,私吞的軍餉和軍械也已追回。戲班這邊......林小姐怎麼安置?”

阿嶼扣着白鹿皮手套,神色淡漠:

“沈驚鴻是個戲子,底子太雜,不宜沾染督軍府的門楣。”

他的語調很平,沒有一絲波瀾。

“賬房支一萬塊大洋,再備一紙婚書,把她許給城西的周老闆。”

副官愣了一下,遲疑道:

“少帥,沈小姐好歹救過您,照料了您整整兩年。周老闆做軍械生意雖然有錢,可前頭死了兩房太太,年紀也快四十了......沈小姐能願意嗎?”

陸徵抬起眼皮,眼底一片不見底的冷漠。

“多備些銀元,權當撫卹。”

他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浮灰:

“這等江湖戲子,最是難纏。給她銀錢,再給她找個有權勢的商賈依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她該知足。”

滾燙的藥汁潑在我的腳背上。

可我站在原地,甚至感覺不到疼。

陸徵聞聲偏過頭。

看見我的一瞬,他原本淡漠的眉峯幾不可察地擰緊。

他站在迴廊上,居高臨下地看着狼狽不堪的我。

“都聽到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吞了一把碎鐵片。

“阿嶼......”

“我是陸徵。”

他冷聲打斷我,聲音裏沒有半分屬於閣樓上的溫存。

“沈驚鴻,戲演完了,人也該醒了。”

皮鞋踩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把黑膠洋傘從院門外移了進來,傘沿抬起,露出一張極明豔端莊的臉龐。

是蘇曼卿。

留洋歸來的督軍府參謀長千金。

也是這兩年裏,隔三差五便來包下頭等雅座、重金打賞戲班的常客。

她收了傘,遞給身旁的侍從,一身裁剪得體的掐腰洋裙在滿院泥濘裏顯得格格不入。

她徑直走到陸徵身側,自然地替他撫平被風吹亂的風衣領口。

“陸少帥,我就說你行事太過優柔。”

蘇曼卿側過頭看着我,眼底帶着一絲洞悉一切的諷刺。

“當初選中她這個破戲班藏身,圖的不就是她無父無母、孤立無援,最好拿捏嗎?”

她輕嘆了一口氣,語氣像是在替陸徵惋惜:

“可你終究太心軟了。賞她一萬銀元,還要搭上一樁明媒正娶的富商姻緣。總不能爲了還她一點草藥錢,就把自己一輩子賠給她吧?”

我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的軟肉裏,滲出血來。

風裹着江水的陰冷,將我從頭到腳澆了個透。

原來沒有甚麼死裏逃生的落魄流民。

也沒有甚麼相依爲命的阿嶼。

從頭到尾,我只是他們權謀算計裏,最廉價的一塊遮羞布。

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砸在臺板上。

裏頭齊整整碼着一萬塊的大洋,泛着刺眼的冷光。

旁邊擺着一份大紅婚書,上面赫然蓋着督軍府的大印。

還有一張粉箋,是蘇曼卿的手筆。

上面的補充條款寫得明明白白:

【沈驚鴻須在十日內與城西軍械商周老闆完婚。禮成之日,賞銀、戲班永免厘金的公文即刻生效;若有推諉拒婚,即刻依“暗通潰軍、私藏要犯”舊罪封禁戲臺,班內人等全數下獄徹查。】

每字每句,都在把我和整座戲班往絕路上逼。

午後,周老闆親自登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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