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京城皆知,當朝首輔裴清宴與大將軍裴凜兄弟二人寵我入骨。
卻沒人知道他們是我逃荒路上撿來的。
爲供裴清宴讀書入仕,我在冰河洗衣三年落得雙手殘疾;
爲替裴凜湊武學束脩,我賣身進了染坊做苦力,落下終生咳疾。
如今他們一文一武,風光無限,卻誰也沒有嫌棄我粗鄙病弱。
裴清宴拒了太師府的榜下捉婿,十里紅妝娶我爲正妻
裴凜終身不娶,揚言終身護我左右。
直到太后壽宴上東珠失竊,大理寺查到府上。
我去書房送蔘湯,卻聽見裴凜壓低的聲音:
“兄長,那東珠分明是太師府小姐柳柔摔碎的。“
“你當真要推嫂嫂出去頂罪?“
“流放嶺南,嫂嫂會死在路上的!”
裴清宴長嘆一聲:
“柔兒身子嬌貴,懷着身孕哪受得住折騰?“
“阿寧喫慣了苦,你我讓官差照拂一二。“
“等風頭過去我便接她回來,到了那時,她也定能接受柔兒。”
次日清晨,裴清宴握着我的手發誓拼死替我伸冤,
裴凜跪在囚車前說定會護我周全。
他們以爲流放只是暫避風頭,
卻不知道,我已經選好了假死逃脫之地。
......
“阿寧,這副楠木枷鎖我已經讓人用棉布纏了三層,絕不會磨破你的皮肉。”
裴清宴隔着囚車的木欄,將一隻白玉暖手爐塞進我懷裏。
他的眼眶通紅,指腹輕輕摩挲着我手腕上的凍瘡舊疤。
“大理寺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押送的官差都是裴凜的舊部。”
“你且去嶺南住上兩個月,就當是去避寒養病。”
“等京城的風頭一過,我立刻八抬大轎接你回府。”
我垂眸看着懷裏的暖手爐,爐身雕刻着精緻的纏枝蓮紋。
那是太師府小姐柳柔最喜歡的圖樣。
“首輔大人費心了。”
我扯了扯嘴角,將暖手爐推還到木欄邊緣。
“戴罪之身,用不得這樣金貴的東西,免得落人話柄,連累大人清譽。”
裴清宴臉色微變,一把按住我的手背。
“你說的這是甚麼胡話!”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髮妻,這世上誰敢拿你作伐?”
“東珠失竊一事牽連甚廣,我也是被逼無奈纔出此下策。”
“阿寧,你最是通情達理,定能體諒我的難處,對不對?”
他掌心的溫度很高,可我只覺得徹骨生寒。
原來喫慣了苦的人,就活該替嬌貴的人去死。
跪在囚車前的裴凜猛地抬起頭,雙手死死抓着車轅,指節泛白。
“嫂嫂,都是我沒用!”
“我統領城防,卻連你都護不住,還讓你受這種無妄之災!”
“我已經向聖上請旨,卸去一身官職,親自押送你去嶺南。”
“這一路上哪怕有半點閃失,我裴凜提頭來見!”
看着他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滲出的血跡,我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波瀾。
昨夜書房外,也是這張嘴,在裴清宴提議讓我頂罪時,只掙扎了三句便默認了。
我掩住脣,喉間溢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肺腑像是被火灼燒一般疼,好半晌才平息下來。
“不必了。”
我迎上裴凜滿是愧疚的視線,聲音沙啞。
“大將軍鎮守京畿,怎能爲了我一個階下囚擅離職守。”
“況且路途遙遠,我這破敗身子,指不定哪天就交代在路上了,大將軍跟在旁邊,反倒晦氣。”
裴清宴呼吸一滯,聲音陡然拔高。
“阿寧,我不許你胡說!”
“甚麼交代在路上,你才二十四歲,往後還有大把的好日子!”
“我已命府醫備好了上百顆千年人蔘丸,每日服下一顆,定能保你無虞。”
話音未落,巷口忽然駛來一輛軟蓬馬車。
車簾挑開,柳柔扶着丫鬟的手走了下來。
她穿着一襲雪狐裘,小腹微微隆起,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驚惶。
“裴大哥,凜哥哥,你們快別爲難姐姐了。”
柳柔走到囚車旁,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柔弱得像風中的柳絮。
“都是柔兒不好,那日壽宴上若不是我拉着姐姐說話,姐姐也不會誤入存放東珠的偏殿,更不會被人當成盜賊。”
“姐姐如今心裏定是怨極了我們,這才說些喪氣話來刺裴大哥的心。”
她一邊說,一邊屈膝就要往地上跪。
“我這就去大理寺自首,就說是我偷了東珠,換姐姐出來!”
裴清宴臉色一沉,立刻上前一步,在柳柔膝蓋沾地前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
“胡鬧,你身子弱,地上這樣涼,怎麼能隨便下跪?”
裴凜也下意識起身,側身擋在柳柔面前,隔絕了周圍百姓探究的視線。
“柳小姐,此事已由大理寺定案,你切莫節外生枝。”
兩人一左一右護着她,動作熟練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我坐在狹小的囚車裏,冷眼看着這一幕。
柳柔順勢靠在裴清宴懷裏,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可是姐姐看起來好可憐,她的手那樣粗糙,到了嶺南可怎麼活呀?”
“要不,把柔兒手腕上這串南海血玉鐲脫下來給姐姐吧,聽說血玉最是養人。”
她說着就要去褪手腕上的鐲子。
裴清宴按住她的手,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溫和。
“那是御賜之物,給你壓驚用的,阿寧去的地方魚龍混雜,戴着反而招禍。”
說完,他才轉過頭看向我,眉頭微蹙,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阿寧,柔兒是一番好意,她自小被太師嬌養,沒見過這種陣仗,嚇壞了也是有的。”
“你做姐姐的,便寬慰她兩句,別板着臉嚇着她。”
我看着柳柔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摔碎東珠的人是她,設計陷害我的人也是她。
如今她站在光裏受盡憐惜,我卻要戴着枷鎖向她搖尾乞憐。
“首輔大人說得是。”
我緩緩抬起那雙佈滿裂口、連指節都無法伸直的手,隔着木欄伸向柳柔。
“柳小姐千金之軀,我這雙在冰河裏泡爛的手,確實配不上你的血玉。”
“只是不知柳小姐夜裏安寢時,會不會聽見冤魂索命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