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全家都有健忘症,只要忘了的事就再也想不起來。
我和妹妹同一天生日,可每年禮物都只有妹妹的。
我每次問起,媽媽都會拍一下腦門:
“哎呀,忘了!明天補上。”
次數多了我也不再問了。
小學我和妹妹分開上興趣班,爸媽都去接妹妹。
最後我一個人走七公里回家。
高考結束,我考了六百三十一分,比妹妹高十一分。
升學宴的橫幅上卻只寫着:
“恭祝蘇念念金榜題名。”
我站了三秒鐘,拖着行李箱去了大學。
之後四年他們也沒想起來跟我聯繫。
直到今天妹妹突然發消息說媽媽病危。
我買了最早一班高鐵,六百公里,手心全是汗。
推開家門,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妹妹看見我愣了一下:
“我忘記跟你說是開玩笑的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高中住校,我的房間就改成妹妹的衣帽間。
我只能在沙發上湊合一夜。
誰知道半夜突然發生地震,我被壓倒在櫃子下。
三個人從臥室衝出來,沒人看見我伸出的手。
樓道里傳來爸爸的聲音:
“都沒受傷吧?快點走!”
廢墟中,我終於想明白。
他們不是忘性大。
是這個家從來就只有三個人。
......
地震不是很強但是持續時間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震感終於停了。
我扶着斷裂的鞋櫃,指甲嵌進碎木刺裏,一點點把血肉模糊的右腿拔出來。
樓道里全是倉皇下樓的鄰居。
我一瘸一拐挪到單元門外的花壇旁,一家三口正緊緊抱在一起。
蘇念念縮在爸爸懷裏,眼眶通紅:
“爸,剛纔晃得好厲害,我拖鞋都跑丟了一隻。”
爸爸脫下自己的運動鞋墊在她腳底:
“不怕不怕,爸爸在呢,天塌下來爸爸給你頂着。”
我站在三步開外,額頭上的血順着眉骨淌下來,滴在裂開的手機屏幕上。
媽媽終於偏過頭,看見我時微微愣了一瞬。
“哎呀,聽瀾?你甚麼時候下來的?”
她拍了拍胸口,語調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
“怎麼滿頭都是灰,也不洗洗臉。”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壓得青紫腫脹的右手:
“櫃子倒了,我被壓在下面,喊了三聲。”
爸爸聞言揉了揉眉心,臉上浮現出熟悉的愧疚:
“瞧我這記性,剛纔晃得太厲害,我滿腦子都是念念怕黑,完全忘了你昨晚睡在客廳沙發上。”
“你向來皮實,從小摔摔打打也沒事。”
“念念膽子小,剛纔嚇得心跳都快停了。”
蘇念念吸了吸鼻子,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姐,你別怪爸媽,是我太害怕了,一直扯着他們不放。”
“你頭上流血了,疼不疼啊?要不要用我的溼巾擦擦?”
她遞過來半張擦過泥土的溼紙巾。
我退後半步,避開了她的手:
“不用。”
媽媽嘆了口氣,從隨身的小包裏拿出一小瓶創可貼,隨手遞給我兩片:
“女孩子家,別整天冷着一張臉。”
“我和你爸又不是故意的,當時情況多緊急啊。”
“回頭媽給你買一箱牛奶補補,明天就買。”
又是明天。
我接過那兩枚已經有些發皺的創可貼,聲音平靜:
“醫院在哪?我想去拍個片子。”
爸爸掏出車鑰匙按了按,車燈在不遠處閃爍:
“我和你媽得先帶念念去婦幼保健院看看心律,她剛纔直喊胸悶。”
“這附近就有社區診所,聽瀾,你自己走過去掛個號,應該不用排隊。”
“對了,你身上帶錢了吧?沒帶的話讓你媽轉你五十。”
媽媽翻開手機看了看,又關上:
“哎呀,我手機沒電了,聽瀾大學兼職賺了那麼多,肯定不缺這幾十塊錢。”
他們扶着蘇念念上了車。
車窗緩緩升起前,蘇念念探出頭,笑容甜美:
“姐,你檢查完了早點回家收拾客廳啊,櫃子倒在地上怪亂的,我晚上回來看見害怕。”
車輪碾過地上的碎磚,濺起一小撮灰塵。
我站在原地,低頭點開手機裏未讀的置頂郵件。
那是深空動力研究所發來的入職確認書:
【蘇聽瀾同志,請於下週一前完成原籍戶籍遷移及親屬保密協議簽署,正式進入全封閉工作序列。】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兩秒,敲下回復:
“我已準備完畢,隨時可以交接。”
夜風颳得額頭的傷口生疼,我撕開創可貼,貼在滲血的手腕上。
身後傳來相熟鄰居詫異的詢問:
“聽瀾?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站着?你爸媽剛纔開車帶念念走了,沒叫你啊?”
我將手機揣進兜裏,扯了扯嘴角:
“他們記性不好,把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