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排骨已經下鍋了,我先把書本整理一下。”
我站在樓梯口輕聲回應,聲音淹沒在抽油煙機的轟鳴聲裏。
走回陽臺隔間,所謂的生活空間只有兩平米。
一張單人摺疊牀,旁邊摞着三個透明塑料收納箱,裏面塞着我高中三年的全部試卷與筆記。
沈素晚推開推拉門,甚至沒有敲門。
她踩着嶄新的防滑拖鞋,目光在我的收納箱上掃來掃去。
“姐,你那些高三的真題筆記和錯題集呢?”
“復讀學校的老師說了,往屆優秀生的筆記一本能賣上千塊,拿來複習最省勁。”
她一邊說,一邊彎腰去拉我壓在箱子最底層的硬皮本。
那是我三年裏熬幹無數根筆芯整理出來的知識脈絡,封皮都磨破了邊。
“那些都在第三個箱子裏,你自己拿吧。”
我站在牀邊,沒有伸手去擋。
沈素晚麻利地抽出厚厚的五大本,翻了翻扉頁,嘴角揚起滿意的笑:
“算你識相。”
“不過姐,你以前那些省三好學生的證書和競賽獎牌在哪?”
“我們復讀班申請減免學雜費,要是能提供同胞姐姐的競賽榮譽證明,校長能給打八折。”
我從牀縫裏抽出一隻陳舊的鐵盒,遞到她手裏。
裏面裝着全國數學聯賽省一等獎的證書,以及計算機奧賽的金牌。
初中那年,我第一次拿到省奧賽獎牌,興高采烈地跑回家。
那天恰逢沈明澈發燒,溫慧琴一巴掌打落了我的獎狀,訓斥我自私自利、不懂分擔家庭的焦慮。
那晚我在衛生間用膠帶把撕裂的獎狀一點點粘好。
媽媽進來看見,嘆了口氣跟我說:
“星移,優秀是天生的,但包容是修來的。”
“你越耀眼,襯得弟弟妹妹越普通,你得學會把鋒芒藏起來,這叫幸福者的自謙。”
從那天起,我拿的所有獎項,全都被鎖在鐵盒裏,見不得天日。
沈素晚掂了掂沉甸甸的金牌,嘖了一聲:
“這鍍金的吧?還挺沉。”
“反正你也不去讀大學了,這些破紙片放在隔間也是落灰,我全拿去給招生辦蓋章用。”
溫慧琴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素晚,別在陽臺磨蹭了,過來幫你爸選選成人大學的校服尺寸。”
沈素晚抱着鐵盒和筆記,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推拉門晃盪了一下,沒有關嚴,夏末的熱浪順着縫隙往裏鑽。
我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幾張草稿紙撿起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郵件提醒。
清大華東招生組的江敘老師發來的:
【沈星移同學,你的專向強基檔案已調檔完畢,車票信息已爲你預訂,八月二十八日上午九點前需到達清華園東門報到。】
我指尖快速敲擊屏幕回覆:
【收到,江老師,我會準時到達。】
剛關掉郵箱界面,沈培林端着茶杯踱步到陽臺門外。
“星移啊,出來一下,咱們開個簡短的家庭會。”
客廳裏,電視機正放着本地新聞。
一家四口整整齊齊地坐在皮質沙發上,桌上擺着切好的西瓜和葡萄。
溫慧琴指了指單人沙發的扶手:
“坐這兒吧,星移,今天定一下以後的分工。”
“媽和爸爸從下週開始,週一到週五都要去社區大學上全日制大專。”
“圓我和你爸當年的知識分子夢,也是給全家做個榜樣。”
我坐在硬邦邦的木扶手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那家裏的開銷和明澈的接送怎麼安排?”
沈培林抿了口熱茶,語氣理所當然:
“這正是要跟你商量的。”
“你既然留在家,白天就在附近的便民超市找個理貨或者收銀的活兒,一個月能掙三千來塊。”
“早晚你負責做飯、洗衣服,順便接送明澈上下學。”
“素晚要在復讀學校寄宿,週末回來你給她做點好的補補腦子。”
溫慧琴微笑着點頭補充:
“你掙的錢,交兩千給家裏當伙食費,剩下的你自己留一千零花。”
“女孩子家在本地,喫住都在家裏,基本用不着花錢。”
“退讓一點個人的自由,換來爸媽圓夢、弟弟妹妹成才,星移,你以後就是這個家的功臣。”
沈明澈一邊啃西瓜,一邊含糊地喊:
“姐,明天早上我要喫手抓餅,加兩個裏脊肉一個蛋,別做晚了。”
我看着圍坐在茶几旁的三個人。
他們的臉上沒有刻薄,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坦然。
坦然地認爲,長女的青春和未來,本就該是鋪在他們腳下的紅地毯。
我迎着溫慧琴期待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好,明天早上的手抓餅,我一定準時做好。”
溫慧琴欣慰地拍了拍胸口:
“我就說,我們星移最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