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花三萬兩養出來的狀元,要納我爲妾。
正門留給恩師之女謝含章,我坐小轎走後門。
裴延將文書推過來:
“你家再有錢也是商戶,含章肯容你進門,你該知足。”
我低頭一看,做妾還不夠。
城南的宅子要給他們做新房,往後全家的開銷,也歸我出。
“你們二女共侍一夫,莫要爭風喫醋。”
我卻鬆了口氣:“原來京城也能同時娶幾個?”
他嗤笑:“男人三妻四妾,天經地義。”
早說啊。
我在邊境住了十九年,嫌日子無趣,才揣着銀票進京。
娘非說外頭只能兩個人過,害我遇見裴延後,連家裏那六個從小定下的未婚夫都不知如何安置。
原來是騙我的。
裴延滿意地遞來筆,我卻轉頭吩咐丫鬟:
“快寫信,讓家裏那六位未婚夫都來!”
……
裴延將手裏的筆往桌上一拍,皺起眉頭看我:
“賭氣也該有個限度,誰家姑娘能有六個未婚夫?”
“我沒有賭氣。”
我如實跟他說,“我們邊境的老規矩就是這樣,只要家裏養得起,女子多招幾個夫婿過日子再平常不過。”
“行了。”
裴延直接抬手打斷我的話,神色裏透着幾分不耐煩,
“這裏是京城,不是你那不講規矩的關外。”
“這些丟人現眼喫醋的氣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一會兒含章要過來,你半個字都不許提,免得讓人笑話。”
他話音剛落,廳外就響起了腳步聲。
謝含章帶着兩個丫鬟走了進來,手裏捧着一個描金漆盒,進門先朝裴延欠了欠身:
“家裏剛做好了喜餅,我挑了幾樣送過來,也給格婭姑娘嚐嚐。”
她一抬頭,鬢邊那支赤金海棠釵在燭火下晃了一下。
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上個月我生辰前幾日,裴延從我這拿走了二百兩銀子,說是要去京城最好的銀樓,照着我平時提過的樣式,替我訂製一支生辰禮。
當時他說得誠懇,說這釵子獨一無二,只配得上我。
結果我生辰那天,他藉口在恩師府上溫書,一夜沒回。
如今,這支花了我二百兩銀子訂製的釵,正戴在謝含章頭上。
我盯着那支釵,轉頭問裴延:
“我託你訂製的生辰禮,怎麼戴到了別人頭上?”
裴延臉色微微一僵,還沒開口,謝含章先抬手摸了摸髮髻,露出一副瞭然的神情。
她從袖袋裏摸出一支素面銀簪,往前遞給我:
“格婭姑娘莫怪,前幾日阿延確實拿了這支海棠釵回來,只是他說赤金太過招搖,妾室戴着不合規矩,反倒容易引來外人非議。”
“這支細銀簪是他特意給你挑的,素淨穩重,才合你的身份。”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支連工費都不值一兩銀子的細銀簪,沒伸手去接。
我想看清楚那支海棠釵的釵尾,上頭原本刻着我的名字。
我往前邁了半步,伸手想去碰一下。
我的指尖離她還有兩寸遠,謝含章忽然後退了一步,身子一偏,手腕上的珠串正磕在旁邊的八仙桌角上。
紅繩斷了,珠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得到處都是。
“啊……”
謝含章低呼一聲,扶着桌沿站穩,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裴延三步並作兩步跨過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幹甚麼?”
裴延沉下臉,聲音冷硬,“給含章賠罪。”
我站在原地沒掙扎,只把空着的手攤開在他面前:
“你看清楚,我根本沒碰到她。”
裴延看都沒看我的手,直接側過身,把謝含章嚴嚴實實護在自己身後。
他盯着我,眼神裏滿是失望與厭煩:
“不過是一支釵,也值得你對含章動手?”
“含章是太傅府的小姐,從小甚麼好東西沒見過?你這般小肚雞腸,也不怕丟我狀元郎的臉面!”
謝含章站在他身後,聲音帶着哭腔:
“阿延你別怪她,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戴這支釵的,我這就取下來還給格婭姑娘。”
說着,她抬起手去拔髮間的海棠釵。
裴延立刻按住她的手,放緩了聲音安撫她:
“既然戴在頭上就是你的,好端端的取下來做甚麼。”
說完,他親手替謝含章把有些歪斜的海棠釵扶正,仔細理了理她鬢邊的碎髮。
廳裏的燭火跳了一下。
原本今日是上元燈會,裴延半個月前就答應過,今晚要陪我一起去朱雀街看花燈。
此刻他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我,牽起謝含章的手,徑直往廳門外走。
路過門檻時,夜風順着門縫吹進來,帶着幾分涼意。
裴延停下腳步,順手從旁邊的衣架上扯下一件狐裘披風,抖開攏在了謝含章肩頭,仔細替她繫好帶子。
那是去年冬天,我讓人從關外老家快馬加鞭送過來的白狐皮,整張皮子沒有一根雜毛,我一共就這麼一件。
繫好披風,裴延牽着謝含章跨出門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把地上的珠子收好,明日一早送去銀樓修補,含章後日赴宴還要戴。”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的夜色裏。
廳堂裏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散落的珠子,還有桌上那份墨跡未乾的納妾文書。
身後的丫鬟烏蘭走上前,看了看一地的珠子,又瞧了瞧我,壓低聲音問:
“姑娘,剛纔吩咐寫的那封信……還寄不寄?”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被攥得通紅的手腕,收回視線,淡淡開口:
“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