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奶奶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是把四個兒子都送出了村。

最可憐的事,是她死前一個都沒等回來。

大伯開廠,二伯教書,小叔包工程,我爸跑運輸。

出息後,他們年年打錢,卻沒人回來喫過一頓年夜飯。

可奶奶最想要的,從來不是錢。

是年三十竈臺上多擺幾雙筷子。

是院門口響起腳步聲時,有人喊她一聲媽。

她不識字,每次收到匯款單,都讓王嬸念。

聽完就笑:

“忙是好事。”

錢卻一分沒花,全存着給孫輩上學。

去年秋天,奶奶摔碎股骨頭。

我挨個打電話。

大伯說:“廠裏有客戶,走不開,我先轉五千。”

二伯說:“月底評職稱,不能請假,給媽請個護工吧。”

三叔說:“工地停一天賠十萬,實在回不去。”

我爸那邊風聲很大,他說自己在高速上,掛電話前只丟下一句:

“你照顧好你奶,我回頭給你打錢。”

她在衛生院躺了六天,四個兒子一個沒來。

護工說,她夜夜疼得咬被角,也不許打電話,怕耽誤他們。

三個月後,奶奶走了。

葬禮上,他們終於回來了。

我把舊布包扔到他們面前。

裏面有匯款單、存摺,還有一句話:

“媽不疼了,你們也別忙了。”

............

“念禾,大喜......不,大悲的日子,你往供桌上扔這破爛幹甚麼?”

大伯沈遠峯彎下腰,捏起那個藍布包。

他手腕上的金錶在燈下晃出刺眼的光。

我跪在蒲團上,膝蓋早就麻了。

“這是奶奶留給你們四個人的遺物。”

“她說等你們齊了再拆。”

小叔沈遠橋剛把擦鞋紙扔進火盆。

他一步跨過來,一把奪過布包。

他扯開死結,把裏面的東西全抖落在供桌上。

一沓郵政匯款單存根和幾本紅皮存摺散了一桌。

“就這?”

沈遠橋翻了翻存摺,隨手把匯款單掃到地上。

“我還當老太太藏了多少金條呢。”

“全是一百兩百的死期,加起來有五萬嗎?”

我低頭看着掉進香灰裏的匯款單。

我伸手一張張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

“不是五萬,是四十二萬八千六百塊。”

我抬起眼,掃過面前這四個披麻戴孝的男人。

“你們這十年寄回來的每一筆錢,奶奶一分沒動,全在裏面。”

二伯沈遠書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浮起一層紅暈。

他轉頭看向院門口看熱鬧的村民,拔高了嗓門。

“媽也真是的!”

“我們寄錢回來,是爲了讓她享清福買補品的!”

“她怎麼能省喫儉用把錢全存起來?”

“這不是打我們做兒子的臉嗎?”

院門口的村民頓時響起幾聲附和。

他們說沈家四個兒子確實年年寄錢,孝順得很。

二伯聽着議論,腰桿挺直了幾分。

他拿手帕按了按沒淚的眼角。

“念禾,也是你不懂事。”

“你在家陪着奶奶,怎麼不勸着她花錢?”

“現在媽走了,你把這些存摺扔出來。”

“你是想讓全村人戳我們脊樑骨,說我們虐待老人嗎?”

我捏緊手裏的匯款單,紙張邊緣割得掌心生疼。

“二伯,奶奶要的不是錢。”

“她摔斷腿在衛生院躺着的時候,只想你們回來看一眼。”

“胡說八道甚麼!”

縮在角落抽菸的我爸沈遠舟突然掐滅菸頭。

他衝過來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後拖。

他壓低聲音,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

“你少在這兒拱火!”

“當時你大伯廠裏忙,我拉着海鮮在高速上,怎麼回?”

“醫藥費不是第一時間轉給你了嗎?”

“你非要逼死你老子才甘心?”

大伯沈遠峯拍了拍孝服上的褶皺,從內袋掏出一張銀行卡。

他走到我面前,把卡塞進我手裏。

“念禾,大伯知道這幾個月你伺候老太太辛苦了。”

“這張卡里有十萬,密碼六個八,算是我們四兄弟給你的誤工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重得讓我膝蓋一軟。

“把桌上的東西收起來。”

“待會兒村支書和鎮領導還要來弔唁,別弄得大家難看。”

堂姐沈月梨踩着高跟鞋走進靈堂,嗤笑一聲。

她踢開腳邊的稻草,指了指桌上的存摺。

“爸,你可別慣着她。”

“她分明是嫌存摺上的名字不是她的,變着法兒要封口費呢。”

“一個大專生在村裏啃老三年,指不定平時怎麼摳奶奶的錢。”

我看着手心的銀行卡,覺得無比噁心。

我揚起手,直接把卡甩在沈遠峯臉上。

塑料卡片劃過他的臉頰,掉在地上。

靈堂裏瞬間死寂。

沈遠峯臉色驟沉,眼神發冷。

我扶着供桌站起身,把匯款單和存摺塞回布包,抱在懷裏。

“你們的臭錢,自己留着買心安吧。”

我盯着沈遠峯的臉,一字一句開口。

“這布包裏的東西,是我奶用命攢下來的證據。”

“你們誰也別想拿它去充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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