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同學第一次叫我煤球公主那天。
我媽正蹬着賣煤球的三輪車停在校門口。
她手裏攥着給我送來的棉襖,指甲縫裏全是洗不掉的黑灰。
我聽見身後的笑聲,甩開她的手,低聲說:
“以後別來學校找我,丟人。”
她愣在原地,手裏的棉襖被風吹得鼓起來,卻一句話也沒說。
後來我考上大學,她翻出壓箱底的紅棉襖,說要送我報到。
我看着她那雙黑手,又一次攔住了她。
“媽,你別去了,同學看見會笑話我。”
她低頭把紅棉襖重新疊回箱底。
再後來我結婚,婆家嫌她賣煤球上不了檯面。
婚禮那天,我把她安排在最角落靠廚房的那桌。
敬酒路過時,我低着頭沒停。
她端着茶杯,裝作沒看見我。
第二天,她滅了煤爐,去了街尾小飯館燒火。
她說賣煤球太累了。
可我知道,她是怕再給我丟人。
直到多年後,她倒在飯館後竈,再也沒醒來。
我趕回衚衕,纔在她舊木箱裏看見那件紅棉襖。
紅棉襖下面,壓着一本被煤灰染黑的賬本。
第一頁寫着:
“給女兒攢的,別讓她婆家看不起。”
那一刻我才明白。
我嫌她髒了一輩子。
可真正洗不乾淨的,是我。
............
“把這死人碰過的髒東西扔出去,別污了我家的地毯。”
婆婆薛玉珍用手帕掩住口鼻。
她用腳尖嫌惡地踢了踢我的帆布包。
我死死護住懷裏的黑賬本,指節用力到泛白。
“媽,這是我媽留下的唯一遺物。”
薛玉珍往後退了兩步,彷彿我身上帶着瘟疫。
“甚麼遺物,不就是個燒火老太婆記的爛賬?”
“她倒在竈臺邊猝死本就不吉利,你還把這種晦氣東西往家裏帶。”
我喉嚨發緊,胸口像堵了一團黑煤渣。
賬本封皮摩擦着我的掌心。
上面每一筆,都記着給我婆家補貼的錢。
“這裏面記着我媽這五年給你們的每一筆錢,總共三十八萬。”
薛玉珍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拔高了聲音。
“你少在這血口噴人!”
“她一個在小飯館燒火的,能攢下三十八萬?”
“林晚棠,你死了媽瘋魔了是不是?”
“連這種訛人的瞎話都編得出來。”
書房門被推開,丈夫周硯南走了出來。
他穿着居家服,眉頭微蹙,臉上帶着無奈。
“晚棠,媽年紀大了忌諱這些,你別跟她頂嘴。”
我抬頭看向周硯南,把賬本翻開舉到他面前。
“硯南,你自己看。”
“去年你升職打點要十萬,前年媽做心臟搭橋要十五萬。”
“全是我媽從郵局匯過來的。”
周硯南沒有看賬本。
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將賬本往下一壓。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岳母已經走了,你現在翻舊賬有甚麼意義?”
“我只是想查清楚!”
“我媽攢了這麼多錢,爲甚麼連看病的幾百塊都沒有,會活活累死在後竈!”
我的聲音發抖,眼淚砸在紙頁上。
周硯南嘆了口氣,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我。
“人死不能復生。”
“何老闆說了,岳母是突發心梗,搶救不及。”
“他賠了三萬塊喪葬費,已經算仁至義盡了。”
“你別再去飯館鬧了,傳出去丟人。”
丟人。
這兩個字像釘子,狠狠扎進我的耳膜。
薛玉珍冷笑一聲,端起燕窩抿了一口。
“就是,硯南現在可是規劃院的副主任,多少雙眼睛盯着呢。”
“你打着他的旗號去跟小飯館老闆扯皮。”
“別人還以爲我們周家窮瘋了,拿死人訛錢。”
“趕緊去洗個澡,把你身上的煤球味洗乾淨,聞着讓人反胃。”
五歲的女兒周念念從房間跑出來。
她剛想往我懷裏撲,就被薛玉珍一把拽了過去。
“念念別過去,你外婆剛死,你媽身上全是死人晦氣。”
念念被嚇得扁了扁嘴,怯生生地看着我。
“媽媽,外婆是不是變成壞鬼了?”
我渾身冰冷,看着這個體面的家庭。
“我媽不是壞鬼。”
“你穿的羊絨裙,還有家裏的進口暖氣,全是你外婆燒煤換來的。”
薛玉珍立刻捂住念念的耳朵,衝保姆使了個眼色。
“張媽,把小姐帶回房間,再拿消毒水把客廳拖三遍。”
她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林晚棠,我警告你,葬禮明天就辦。”
“辦完之後,不準再提你那個賣煤球的媽。”
“對外就說她是回老家病逝的。”
“要是讓院裏知道硯南有個燒火燒死的岳母,我就讓他跟你離婚!”
周硯南攬住我的肩膀,輕聲哄勸。
“媽也是爲了這個家好,晚棠,把賬本收起來吧。”
我看着周硯南平靜的眼睛,猛地甩開他的手。
“如果不查清楚我媽是怎麼死的,這婚,不用等你們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