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結婚八年,我成了亡妻。

我在同城二手平臺刷到了自己最寶貝的那臺咖啡機。

賣家是我丈夫周敘白。

文案寫着:“亡妻生前最愛,睹物思人,三折出了。”

照片是在我家廚房拍的,機身側面那道劃痕還在老位置。

那是我去年熬夜陪兒子輸液回來不小心磕出來的。

這帖子是他爲了幫剛守寡的初戀蘇婉賣貨,

隨手編出來的噱頭。

七歲的兒子嫌我小氣,吵着讓我把機器讓給蘇婉阿姨。

孃家親哥在電話裏勸我,說敘白又不缺買新機器的錢,

一句攬客的玩笑話何必當真。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活生生一個人,

還不如蘇婉店裏的一點熱鬧。

我沒哭也沒鬧,把那條帖子截圖發給周敘白:

“你亡妻今晚不做飯,自己回來哭喪吧。”

十秒後,周敘白打來電話,語氣還是平時那副溫和耐心的樣子:

“眠眠,別鬧脾氣,我已經讓人給你訂了臺更貴的......”

......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蘇婉柔聲細氣的道謝,還有我兒子周小滿沒心沒肺的笑聲。

我站在廚房臺子前,手腳一陣陣發涼。

“周敘白,我就那麼礙你的眼,讓你非得咒我死?”

周敘白在那邊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這是說的甚麼話,蘇婉男人剛走,開個二手店拉扯孩子不容易。”

“普通舊家電沒人看,編個故事纔有客源。”

“你那臺機器蒸汽管不是有點漏氣嗎,我拿來拍個照幫她引點人,

又不真差那兩三千塊錢。”

那臺機器是我五年前第一本畫冊出版時,攢了半年稿費買給自己的。

去年小滿半夜高燒驚厥住院,我衣不解帶守了三天,

回來困得站不住,手一滑在機身側面磕出一道凹痕。

這麼多年,我爲了這個家困在廚房和兒童房裏,

只剩每天早上煮一杯咖啡的十幾分鍾是屬於我自己的。

可在他嘴裏,我這點可憐的念想連同我的命,

都可以隨便拿去給他的老情人鋪路。

“幫她攬客,爲甚麼不用你自己的東西?”

“把你書房裏那些名錶掛上去,寫你亡夫遺物,不是更有噱頭?”

周敘白被我堵得頓了一下,聲音冷了幾分。

“林眠,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尖酸刻薄?”

“我把你養在家裏,喫穿用度哪樣虧待過你,犯得着跟一個寡婦計較?”

“我已經往你卡里轉了五萬塊,待會兒我帶小滿和蘇婉娘倆回來喫飯,

你把臉收一收,別讓人家難堪。”

他沒給我再說話的機會,直接掛了電話。

半小時後,家門開了。

周小滿第一個跑進來,看都沒看我一眼,

熟門熟路地爬上椅子,伸手去拿我平時喝咖啡的杯子。

“媽媽,你快把那臺舊機器擦乾淨包起來!”

“蘇婉阿姨店裏好多人問呢,你別老霸着不放行不行?”

跟在後面的蘇婉穿了一身素淡的白裙子,眼圈紅紅地拉住小滿。

“小滿別這麼跟媽媽說話,都怪阿姨不好,惹眠眠姐不高興了。”

“敘白哥,要不我還是把帖子刪了吧,雖然好不容易纔有幾百個人來問......”

周敘白脫下外套遞向我,順手拍了拍蘇婉的後背。

“不用刪,眠眠最懂事了,不會爲這點小事鬧。”

我沒伸手接,他的外套直接掉在了地上。

小滿已經把我的杯子塞進蘇婉手裏,獻寶似地給她倒了杯溫水。

“蘇婉阿姨你喝,我媽平時連碰都不讓我碰,她最小氣了!”

蘇婉雙手捧着杯子,衝我露出一個侷促又溫順的笑。

桌上的湯鍋還冒着熱氣。

小滿從小腸胃嬌氣,雞蛋牛奶海鮮全不能沾。

爲了給他調理身體,我推了外地出版社的好幾個長約,

整整七年,每天變着花樣在竈臺前熬三四個小時。

可現在,周敘白自然地盛起第一碗湯先放到了蘇婉兒子面前,

又低頭替蘇婉挑出碗裏的蔥花。

他們三個湊在一塊兒有說有笑,倒像是熱熱鬧鬧的一家人,

只有我像個不合時宜的外人。

周敘白大概發覺我一直冷着臉沒動筷子,

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卡推到我手邊,放軟了聲音。

“行了,知道你喜歡那臺舊的。”

“下個月我去國外出差,給你帶一臺最新款回來,這總滿意了吧?”

我低頭看着桌角那張卡。

結婚八年,每次他做錯事讓我受委屈,

都是這樣拿錢輕輕巧巧地打發我。

他不是不懂這有多傷人,

他只是覺得我離了他過不上這麼寬裕的日子。

他覺得我捨不得孩子,就算把心揉碎了,

最後也只能乖乖替他收拾爛攤子。

我沒碰那張卡,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今天是九月十五號,離我們結婚八週年的日子還有整整三十天。

離我婚前那套小房子租客到期搬走,也還有三十天。

我垂下眼,在桌子底下按亮手機,給做律師的好友沈知意發了條微信:

“知意,幫我寫份離婚協議吧,他的房子和錢我一分不要,

三十天內,我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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