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找回督軍府的第三年,父親和未婚夫顧承澤同時開了口。
他們要我把明日登報訂婚的名分,讓給養女宋婉音。
“婉音自小在公館長大,受不得委屈。”
“你流落南洋多年,性子能忍,晚兩年再尋人家也一樣。”
剛回北城那年,我連喫西餐拿刀叉都被人笑話,
只有留洋回來的顧承澤替我解了圍。
前世我們做了十年夫妻,
他替我擋過閒話,冬夜裏也替我溫過牛奶。
我以爲那就是相守,直到他三十五歲病死前,
在病牀上死死攥着我的手說:
“清辭,這十年我聽家裏話娶你、護你,早就仁至義盡了。”
“若有來生,我只想娶婉音,再不要將就。”
原來我守着的十年,在他眼裏只是一場將就。
再睜眼回到訂婚前一日,我直接把訂婚鑽戒推了回去。
“好,婚約讓給她。”
顧承澤剛鬆了口氣,我卻轉頭看向父親:
“聽說駐外公使謝懷瑾明日乘船離滬,
勞煩父親發封電報,我想見他。”
顧承澤端咖啡的手猛地頓住,冷笑出聲:
“沈清辭,退了我的婚就急着攀高枝,
你當謝公使是甚麼人?”
他不知道,那個謝懷瑾前世最盼的,
就是早一日歸國,早一日回到我身邊。
......
“清辭,明日報館記者就要來拍照了,你別叫長輩爲難。”
公館客廳裏很靜,穿戎裝的父親沉着臉敲了敲玻璃茶几。
養女宋婉音站在沙發旁,拿蕾絲手帕按着眼角,聲音發顫。
“姐姐,都怪我身子弱,
承澤哥怕我受不住流言,纔想出這個法子。”
“你要是心裏有氣,
我今晚就提皮箱搬出公館,絕不礙姐姐的眼。”
她身子一晃,穿軍靴的哥哥沈敬之立刻變了臉,上前扶住她。
“外頭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嬌小姐搬去哪兒?”
沈敬之轉頭瞪向我,眼底滿是不耐煩的冷意。
“沈清辭,婉音替你在父母跟前盡了十二年孝,
你讓出一門親事怎麼了?”
“再說承澤心裏裝的就是婉音,
你強求來的姻緣,能有好結果?”
我垂下眼,指尖碰了碰茶几上那隻天鵝絨戒盒。
三年前顧家送來這枚訂婚鑽戒時,我曾歡喜得整宿沒敢閤眼。
那時候我剛從南洋找回來,
在漏雨的木棚裏住了太久,太怕再被人丟下了。
記得剛回督軍府那年聖誕夜宴,
我沒用過銀刀叉,刀尖劃在瓷盤上刺啦作響。
滿場穿洋裝的名媛都在偷笑,
父親嫌我丟人,哥哥冷着臉假裝不認識我。
我捏着刀叉手腳冰涼,覺得自己像個偷穿了旗袍的小丑。
是坐在主桌旁的顧承澤站起身,溫和地替我解了圍。
他叫侍應生撤了刀叉,換上一杯熱牛奶遞給我,
輕聲說家裏喫飯不必講究西洋規矩。
就爲了那一杯熱牛奶的體面,
前世父親逼我讓婚時,我哭着死死攥住戒盒不肯撒手。
後來顧承澤雖然沉着臉娶了我,新婚夜卻搬去了書房睡。
我總覺得是自己拆散了他們,拼了命地想把這樁婚事捂熱。
十年裏,我替他打理公館上下,
在他母親病重時守在醫院三個月,雙手生滿凍瘡。
他待我也算客氣,過節會去百貨公司給我買條絲巾,
報上有人嘲笑我,他也會出面壓下去。
我便傻乎乎地以爲,他的心總歸是被我捂熱了。
直到他三十五歲染上肺病,
臨死前躺在醫院病牀上,一遍遍叫着婉音的小名。
我握着體溫計坐在牀沿,眼淚大顆大顆砸在白牀單上。
他卻突然拔掉氧氣罩,用盡最後的力氣說,
這十年娶我護我,早就還清了兩家的情分。
他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
就是訂婚前一日看我哭得可憐,沒能狠心退了這門親。
胸口像被鈍刀子生生割開,連呼吸都帶着血腥氣。
“清辭。”
顧承澤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我的怔忪。
他端起桌上剛煮好的熱咖啡,親手推到我手邊。
“我知道今日突然提換人登報的事,委屈了你。”
那雙眼睛裏帶着幾分歉意,
更多的卻是喫準了我捨不得他的篤定。
“你向來溫順重情,
我與婉音一起留洋讀書,實在不忍心看她哭壞了身子。”
“只要你肯把顧太太的名分讓出來,
往後我在租界給你買棟小洋樓,養你一輩子。”
熱氣撲在指尖上,我卻只覺得刺骨地冷。
原來那一杯熱牛奶的善意,
只是居高臨下的憐憫,從來不是愛。
我沒有碰那杯咖啡,只是伸出手,
啪的一聲合上天鵝絨戒盒,穩穩推回到他手邊。
客廳裏瞬間靜了下來,只剩牆上西洋鍾滴答走字的聲音。
“不用買洋樓,也不用顧先生照拂了。”
我抬起眼,迎上顧承澤驟然錯愕的視線,平靜開口:
“登報的名字直接換吧,這門親事,我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