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娘說,我是災星,得替族裏走一輩子險道。
我出生那天后山塌了半邊,族裏說我欠了命債。
六歲起,我就得揹着石簍爬懸崖,換家裏一口餿飯。
娘答應過我,背滿一千簍,就放我去鎮上當學徒。
可我把畫滿炭印的破布交上去,娘卻反手扔進了火盆。
後山但凡掉塊石頭,都要算在我頭上,罰我斷糧受凍。
我總以爲,娘哪怕再嫌我,也不會真要我的命。
直到村口路過一位仙人,
娘第一個擰住我的胳膊,把我押跪進碎石裏。
她和全村人一起磕頭,求仙人除掉我這個禍害。
可仙人越過人羣,低頭問我願不願意做他的徒弟。
大伯公急得大喊我命債未清。
我看着仙人乾淨的鞋面,攥緊破衣角小聲問:
“去了,也要天天還命嗎?”
......
揹簍裏的毛石壓得我直不起腰,草鞋底早磨穿了。
我邁進院子,腳底板在青磚上印下兩個血印。
屋檐下,娘正笑着給堂姐石寶珠戴一支新買的紅絨花。
一看見我,娘臉上的笑立馬沒了:
“死丫頭,磨蹭甚麼?今天石匠叔發的一百文工錢呢?”
我忍着肩膀的疼卸下石簍,
把銅板和攢了四年的破布片捧到娘面前:
“娘,工錢在這兒,布上的炭道子也畫滿一千槓了。”
“您年初說過,背夠一千簍,”
“就分我五十文去鎮上漿洗鋪當學徒。”
石寶珠摸着絨花嗤笑一聲:
“二嬸,她一個災星,哪家鋪子敢要呀?”
娘一把抓過銅板塞進石寶珠荷包,
順手奪過破布片,看都沒看就扔進了火盆。
“娘!”
我撲過去把手伸進火盆,抓出沒燒完的半截布片。
手心燙出了泡,我死死把布片按在衣服上蹭滅火星,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真的背滿一千簍了,石匠叔都驗過的......”
“驗過又怎樣?”
娘一腳踢開火盆,嫌惡地瞪着我,
“你出生引得後山滑坡,傷了族裏好幾個人!”
“那一百文給你姐買絨花了,你死了也得爛在村裏還債!”
話音未落,院門被一腳踹開。
大伯公拄着柺杖衝進來,身後跟着幾個叔伯。
“李氏!把這小災星交出來!”
大伯公拿柺杖重重戳地,
“剛纔後山棧道又塌了兩塊木板,肯定是她災氣犯了!”
“村口正好來了位雲遊的仙人,咱們這就去求仙人收了這禍害!”
我嚇得抓住孃的袖子喊:
“娘,我天沒亮就下山了,木板不是我弄塌的......”
娘卻一把甩開我,擰住我的胳膊往外推:
“快去給族裏頂罪吧!別連累我和你姐!”
我被娘和堂叔一路拖到村口老槐樹下。
樹下站着一位穿白衣的先生。
大伯公一腳踹在我腿彎上,我撲通跪進尖碎石裏。
娘從後面死死按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臉往地上壓。
“求仙人慈悲,救救我們石頭村吧!”
大伯公帶着全村人跪下大喊,
“這丫頭出生就引來山崩,求仙人施法把她鎮住吧!”
碎石扎進臉頰,娘按着我的手比石頭還冷。
我閉上眼,心想哪怕仙人一掌打死我,也比天天走懸崖強。
可一雙乾淨的白布鞋停在了我鼻尖前。
那位雲先生彎下腰,指尖在我娘手背上輕輕一拂。
娘哎喲叫了一聲,胳膊發麻縮了回去。
我怔怔地抬起滿是灰土的臉。
雲先生看着我手心的燙泡和爛草鞋,聲音溫和:
“我在後山看了你半日。”
“你揹着百斤石簍,每逢山風吹動碎石,”
“都先自己停在險處,喊路人避開。”
“我不替人鎮壓孩子,只缺個認得山石的徒弟。”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村口一下子靜得嚇人,所有人都傻了眼。
我攥緊手心裏的半截焦布片,看着雲先生小聲問:
“去了,也要天天還命嗎?”
大伯公猛地爬起來,擋在中間喊:
“仙人使不得!她揹着壓塌礦洞的命債,按族規哪兒都不準去!”
雲先生站直身子,冷淡地看着大伯公:
“她身上確有一絲山石燥氣,找個人教她收斂便是。”
“剛落地的娃娃連話都不會說,哪來的罪?”
“這還不完的命債,是誰給她定的?”
大伯公老臉漲紅,半天答不上來。
雲先生繞開他,重新看向我:
“我教你收斂燥氣,不用你還任何人的命。”
“你在村裏,一直這般任人打罵嗎?”
我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回答:
“我怕災氣傷人,六歲起就自己住村尾的舊磨坊。”
“每次上山我都先聽風聲,風大就不敢走,怕落石砸到別人。”
雲先生眼裏多了一絲暖意,輕輕點頭:
“心正知輕重,這就夠了。”
我鼻頭一酸,剛想伸手去抓雲先生的袖角,
堂姐石寶珠突然從人羣裏衝出來,撲通跪在雲先生腳邊。
她擼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掐出來的紅印,放聲大哭:
“仙人別被她騙了!”
“她在家裏總拿災星的名頭嚇唬我,逼我替她去後山背石頭!”
“我要是不去,她就引石頭砸我們全家,我這傷就是替她揹簍勒的!”
娘立馬撲過去摟住石寶珠,拍着大腿嚎哭:
“是啊仙人!我這親閨女心腸最毒,天天折磨她堂姐,我們活不下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