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放棄京城女官的頭名,陪蕭景琰千里赴任來到江南。

他本許我安穩一生,可轉頭就將富商之女柳如眉迎入府中,不僅爲她求來了六品夫人的誥命,還命我操辦喜宴。

我本欲告他有妻再娶,可到戶部查驗婚書,竟被告知並無存檔卷宗,貼身珍藏三年的婚書竟是一紙假文。

那一刻我終於清醒,我三年毫無保留的奔赴,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1.

前院掛滿了紅綢,二十多桌宴席從堂屋擺到了院門口。

我壓着昨天在戶部查到婚書作假的情緒,忙前忙後的核對菜單。

只當是做完蕭景琰交代的最後一件事。

柳如眉晃着帕子湊到我身邊,

“勞煩姐姐跑前跑後,說起來我這誥命還是景琰特意去京裏跑了三個月求來的。”

“可惜姐姐連個妾室的名分都沒有,說出去倒像是我故意委屈了姐姐似的。”

我攥着手裏的點菜單子,沒接她的話,轉身去核對席上的官窯酒具。

開席時,蕭景琰端着酒盞站起身給賓客敬酒。

他的語氣裏滿是鄭重:“我到江南這三年,賑災、清田樁樁件件都棘手。”

“全靠如眉散盡柳傢俬財幫我週轉,她是我仕途上最得力的搭檔,沒她就沒有我蕭景琰的今日。”

底下賓客瞬間鬨鬧起來,

“蕭大人和夫人真是天作之合啊!”

“郎才女貌勢均力敵,這纔是良配該有的樣子!”

我端着剛燉好的雪燕蓮子羹往主席送,聽到兩個鄉紳湊在一塊。

“你看那個端湯的,就是以前京裏沈家的嫡女吧?我聽說當年還考上了女官,爲了跟蕭大人來江南,官都辭了。”

“沈家早就敗落了,她除了會繡個花還能做甚麼?這三年喫穿都靠蕭大人養着,跟個下人似的。”

“就是啊,我原先還以爲她是蕭夫人呢,鬧了半天連個名分都沒有,也不知道怎麼好意思賴在府裏。”

我手一滑,那隻官窯青瓷湯碗直接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滿場的喧鬧瞬間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蕭景琰立刻沉了臉,大步朝我走過來。

我蹲下去要撿碎片,指尖被瓷口劃了道口子,血珠瞬間冒出來,

他連我的手都沒看一眼,

“你能不能上點心?這麼重要的場合當衆摔碗,丟的是我整個蕭府的臉面!”

“還愣着幹甚麼?趕緊把地上收拾乾淨,廚房還燉着湯,趕緊去端上來,諸位賓客都等着呢!”

我抬眼就看見他已經轉過身走回主席。

他伸手把柳如眉往身後護,柔聲問她

“有沒有被碎瓷濺到。”

我蹲在地上,看着他護着柳如眉的背影,血珠還在不停地往下滴,

忽然覺得這三年我放棄女官身份、拋下京裏的一切陪他來江南的付出,

比這一地沒人要的碎瓷,還不值錢。

2.

我壓了壓心中的酸澀。

罷了,反正過不久,我就要離開了。

沒人知道。

我幼年時常跟着祖母在宮中的繡紡局出入,

繡紡局的李總管也算是看着我長大的。

前些日子李總管給我來了封信,不日他便要來江南採買繡料,

問我是否有意回京城錦繡局,屆時可同他一道回京。

我回了信,答應先做私聘的繡娘練手。

只要練手成功,我就隨他離開。

我的第一單活就是爲知府繡官服上的麒麟補子。

地方就定在繡局,方便繡娘看樣。

我看着那我無比熟悉的圖樣,心中一片觸動。

第二天我帶着繡繃和工具,剛進繡紡就碰到柳如眉。她看見我就嗤笑一聲。

“沈小姐這是知道要被攆走,提前找活計了?

這繡紡局是甚麼地方,也是你這種閒雜人能進來的?”

我沒理她,徑直走進偏廳,把繡具擺得整齊。

沒過多久蕭景琰過來了,看見我眉頭便皺起來。

“你在這裏胡鬧甚麼,三年都沒碰過針了。

繡壞了官服丟的是我的臉,趕緊滾回府裏去。”

我剛要開口說明來意,外面傳來了繡娘管事的聲音。

他帶着兩個學徒大步走了進來。

看見我就笑着拱手,

“沈繡師來得這麼早啊。

您的蘇繡手藝曾經全京城都有名,

這活交給您我最放心。”

蕭景琰和柳如眉站在原地,

我坐下低頭專心繡補子,

那麒麟的紋路我練了幾百遍。

不到兩個時辰,補子就剩最後幾針收線了。

柳如眉端着一盞熱茶走進來,假惺惺地說要給我賠罪。

她走到我身邊的時候,腳下故意往我凳子腿上一絆。

整個人朝着我撲過來,滾燙的茶水直接潑在我腳邊。

我側身一躲,將祖母留給我的繡譜孤本碰到地上,剛好掉在取暖的炭盆旁。

繡譜沾了火星子瞬間就燒了起來,

我瘋了一樣伸手去撲,卻只抓到幾片邊角。

那是祖母臨死前攥着我的手塞給我的,是沈家傳了五代的孤本。

柳如眉站在旁邊假哭,

“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你別怪我。”

我抬手就要往她臉上扇過去。

蕭景琰衝過來,扣住我的手腕把我甩到一邊。

他把柳如眉護在身後,瞪着我

“不過是一本破書而已,你發甚麼瘋?

如眉又不是故意的,你看看你現在像個潑婦一樣。”

說完他從袖袋裏摸出一錠銀子,扔在我腳邊。

“這些錢夠你買十本新的了,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我看着銀子,又看看只剩灰的繡譜。

轉身就往衙門外面走。

我知道,我和這裏所有的牽扯,都跟着燒盡的繡譜,成了灰。

3.

回到小院我蹲在竈屋的炭盆邊。

把這三年給蕭景琰繡的帕子一張一張扔進炭盆裏。

我摸了摸袖袋裏揣着的錦繡坊李總管的回信,心裏有點鬆快。

這時院門外傳來小廝拍門的聲音,

“柳夫人讓我傳話,老爺在柳家酒莊喝多了,指名要你過去接。

你趕緊收拾收拾過去,晚了老爺發脾氣,我們可擔待不起。”

我剛想說不去,那小廝又補了句。

“柳夫人可說了,你要是不去,回頭老爺醒了怪罪下來,仔細你的皮。”

我忽然就笑了。

行啊,去就去吧,就當最後了斷。

我到了地方就聽見柳如眉的聲音。

“景琰哥,你甚麼時候把沈明薇攆走啊,我看見她就心煩。”

蕭景琰的語氣裏滿是敷衍,

“急甚麼,明天我就打發她走,保證不讓她再礙你的眼。”

我轉身就往酒莊外去,

因我走的慢,且天色已晚,帶我來的小廝乾脆抄了條小路走。

我和小廝漸漸拉開了些距離,誰都沒注意到山路上蹲了幾個攔路的山匪。

三個大漢從樹後面跳出來,把我圍在中間,發出不懷好意的笑。

跟着我的小廝嚇得連滾帶爬得往酒莊方向跑去

山匪一步步逼近,

我一步步往後退,直到後背緊緊貼着樹幹。

在我閉着眼正準備往旁邊的石頭上撞的時候,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

錦繡坊的李總管帶着商隊護衛趕了過來,幾下就把山匪打跑了。

李總管遞過來一瓶傷藥,語氣滿是關切,“幸虧咱們跑商隊的總走山路,不然後果不堪設想,怎麼樣?有沒有傷到哪裏啊。”

我搖了搖頭,接過藥的時候,手都還在抖。

這時跑去酒莊的小廝趕了回來,看到帶刀的護衛,他一下跪在地上,

“蕭老爺說了,他忙着呢,讓您自己想辦法解決,別去煩他。”

我笑出了聲。

回到小院後,我把早就收拾好的行囊背在身上,跟着李總管的車隊往碼頭走。

登船時,撐船的老艄公笑着衝我拱了拱手。

“姑娘是回京城的吧?”

我點頭。

我撕碎了那張假婚書,一揚手就扔進了江水裏。

“蕭景琰,但願你不要那麼早就看清柳家織的那張彌天大網,

不然這場戲就唱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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