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是剛被接回侯府的真嫡女沈明棠。

爹孃奉旨去江南賑災,留下一千兩鉅款,讓嫡兄沈景珩照看我和侯府養女沈明柔。

誰料爹孃前腳剛走,親哥就搞出離譜 “公中抽成” 規矩。

五文錢的描紅本,硬生生扣十兩銀子份額!

一千兩銀子很快就被他揮霍一空,

五歲的我,只能帶着養妹挖野菜、撿破爛餬口,天天啃硬邦邦的窩頭。

三個月後爹娘提前回京。

一進門,就看見養妹坐在門檻上啃窩頭,

娘當場暴怒,認定是我這個歸來的真嫡女苛待妹妹!

就在她要斥責我的時候,我揹着滿滿一筐野菜,滿身泥灰地回來。

面對爹孃的質問,我默默遞上那本記滿離譜開銷的賬本。

親哥還在狡辯!

可五歲的我歪頭一臉天真:

“哥哥,那個叫公中耗銀的耗子,我們怎麼從來沒見過?”

1.

五歲以前,我都在鄉下跟着祖母長大。

我會挖野菜,會種青菜,還會撿廢鐵換糖喫。

上個月侯府的人找到我,把我接回了永安侯府。

硃紅的大門比我們村的土地廟還高。

進門我第一眼就看見了沈明柔。

她抱着個兔子布偶,怯生生站在廊下。

我知道她是當年抱錯的孩子,在侯府養了五年的養女。

我以爲她會撲過來罵我搶她的家。

可她只是小聲問我,

“姐姐,你是不是要趕我走?”

我抬頭看了看諾大的侯府。

前院能跑馬,後院有池塘,空屋子多得數不過來。

我搖了搖頭,

“不用走啊,這裏大得能住十幾頭豬。”

沈明柔先是懵了懵,然後嘴一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嚇壞了,趕緊擺手,

“你不是豬,你比豬好看多了!”

她哭得更兇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正好娘從屋裏出來,趕緊把我們兩個都抱在懷裏。

她摸着我們的頭,眼眶通紅,

“兩個都是孃的女兒,誰都不用走。”

爹也站在旁邊點頭,

“對,咱們侯府的姑娘,誰也不能欺負。”

我那時候還想着,侯府真好,比鄉下的祖母家還暖和。

結果第二天就來了聖旨,要爹孃去江南賑災。

災情緊急,他們當天下午就得動身。

走之前爹把一沓銀票塞到沈景珩手裏,足足一千兩。

沈景珩是我嫡親的哥哥,今年十九。

他接過銀票拍着胸脯保證,

“爹,娘,你們放心去,我肯定把兩個妹妹照顧得白白胖胖的。”

爹皺眉瞪他,

“不準胡來,敢剋扣妹妹的月錢,仔細我打斷你的腿。”

沈景珩立刻站直了身子,

“我哪能啊,我還能坑親妹妹不成?”

我那時候還小,覺得大人說的話肯定都是真的。

可爹孃坐的馬車剛出侯府大門,沈景珩的臉就變了。

當天晚上他把我和沈明柔叫到前廳,桌上擺着個蓋着侯府印章的賬本。

他翻開賬本給我們看,上面寫着密密麻麻的字,

“爹孃不在家,侯府的公中賬得按規矩來。”

“以後你們要買甚麼東西,都得找我審批,走公中賬要抽三成「公中耗銀」。”

我歪着腦袋問,

“哥哥,公中耗銀是甚麼?是這裏養的耗子嗎?”

沈景珩嗆了一下,擺了擺手,

“說了你也不懂,這是侯府傳下來的規矩,反正買東西要扣份額就是了。”

我哦了一聲,雖然聽不懂,但覺得侯府的規矩果然很厲害。

沈明柔坐在旁邊攥着裙邊,一句話都不敢說。

沈景珩翻了兩頁賬本,指給我們看第一頁寫的數字,

“這裏記着,你們總共有一千兩的份額,省着點花。”

我掰着手指頭算,

一千兩能換多少串糖葫蘆,多少斤白麪。

算到手指頭都不夠用了,覺得這麼多錢,肯定花不完。

沈明柔小聲問了句,

“哥哥,那我想買包糖梅子,要多少錢?”

沈景珩抬了抬眼皮,

“糖梅子五文錢,走公中抽成,扣五兩份額。”

我和沈明柔都愣住了。

五文錢的東西,要扣五兩?

那可是能買五十斤大米的錢啊。

我剛要問爲甚麼,沈景珩就合上了賬本。

“以後買東西都要找我覈驗,侯府的規矩,你們小孩得守。”

我看着他手裏那本蓋着侯府印的賬本,沒說話。

沈明柔的頭埋得更低了。

2.

轉天我和沈明柔揹着布包去學堂。

學堂裏的世家小姐都穿得花團錦簇。

有人說頭上插着赤金小簪子花了五十兩。

有人說新做的掐絲繡裙花了二十兩。

我想了半天,只說我祖母醃的蘿蔔鹹菜好喫。

周圍安靜了一瞬後,鬨堂大笑。

有個穿鵝黃裙的小姐捂着嘴笑。

“鹹菜是甚麼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我攥着衣角不知道說甚麼。

沈明柔拉了拉我的袖子。

“她們就是愛顯擺,別理她們。”

我點點頭,

第一天上學還算平順。

麻煩出在散學的時候。

先生捋着鬍子說,

“明天要統一用新的描紅本。

五文錢一本,你們要自己備好。”

沈明柔捏着書包帶,

“得找哥哥覈驗份額。”

我哦了一聲,想起沈景珩說的侯府規矩。

回府之後,我拉着沈明柔去找沈景珩。

他正蹲在院子裏逗新買的蛐蛐。

我等他把蛐蛐放進罐子裏,纔開口。

“哥哥,先生要兩本描紅本,一共十文錢。”

沈景珩頭也沒抬,揮了揮手,

“知道了。”

過了半個時辰,小廝就把描紅本送來了。

我抱着本子正高興,沈景珩已經翻開那本蓋着侯府印的賬本。

他提筆在上面寫:

【描紅本兩本,支出十兩。】

【餘額九百八十五兩。】

我盯着那串數字,

“哥哥,十文錢怎麼要十兩啊?”

沈景珩敲了敲賬本。

“我之前說過,走公中賬要抽公中耗銀,這是規矩。”

我和沈明柔相互看了一眼沒說話。

之後幾天,我們陸陸續續申請了幾次東西。

先生說要換墨條,十文錢兩根。

沈景珩幫我們買了,賬本扣了十兩。

做女紅要換繡花針,三文錢一包。

賬本扣了三兩。

我看着賬本上的數字蹭蹭往下掉。

心跳得飛快,原來侯府的錢這麼不禁花。

有天放學,我們看見府門口有賣桂花糖的。

兩文錢一塊,

我盯着糖擔子看了好久,

沈明柔也站着不動,

我們兩個誰都沒提要買。

“姐,你是不是想喫糖。”

我嚥了咽口水,點頭:“有一點點。”

“那我們回去找哥哥申請,買一塊分着喫?”

我趕緊點頭。

回到侯府,我倆攥着衣角去尋哥哥。

他聽完笑了一聲,揮揮手,

“多大點事,給你們買兩塊。”

小廝很快就捧着兩塊糖進來,分給我和沈明柔。

我和沈明柔笑着接過糖剛要喫。

可下一秒,他翻開賬本,提筆就寫。

【桂花糖兩塊,支出四兩。】

【餘額八百九十二兩。】

我手裏的糖一下子就不香了。

沈明柔捏着糖紙,也不敢拆。

她只是輕輕舔了一口糖紙沾的糖屑,就趕緊包了回去。

夜裏躺到榻上,她抱着兔子布偶問我。

“姐姐,我們是不是花錢太大手大腳了?”

我趴在枕頭上,也睡不着。

“可能吧。”

“我是養女,本來就不該喫這麼貴的糖。”

“我應該省一點的。”

我平躺回去抱着她,

“甚麼親的養的,喫糖又不分這些。”

沈明柔眼睛一下子紅了。

我把自己那塊桂花糖遞過去:“你喫吧,我在鄉下喫過糖。”

其實我一年也喫不上兩次。

但我覺得沈明柔比我可憐。

她在侯府住了五年,現在連喫塊糖都要怕。

她沒接,反而把她那塊也塞給我。

“你剛回家,該你喫纔對。”

我倆推來讓去半天,兩塊糖放在枕頭邊,

最後誰也沒捨得拆糖紙。

我嘆口氣,

原來侯府的錢,掉得比鄉下的菜葉子還快。

3.

才過了一個月,賬本上的額度就只剩一百兩了。

我盯着那數字,心口揪得慌。

沈景珩往椅子上一靠,

“你們兩個才五歲,一個月就將近花了一千兩?

怎麼花錢一點規劃都沒有?”

我小聲辯解,

“都是先生讓買的東西,我們沒亂花。”

沈景珩擺了擺手,

“爹孃在江南賑災救老百姓,銀子本就不夠,你們得省着點。”

沈明柔趕緊說,

“以後再也不喫糖了。”

沈景珩點點頭,

“糖本來就是不必要的東西。”

我瞟了眼他腳上剛換的馬靴。

那靴子一看就價值不菲,針腳都是繡金的。

“哥哥,你這靴子的錢,也算在額度裏嗎?”

沈景珩低頭掃了眼靴子,

“我這是公子哥的交友成本,你們小孩長大就懂了。”

我哦了一聲,把這話記在了心裏。

從那天開始,沈景珩宣佈府裏進入“儉省模式”。

他說,“爹孃在外賑災不容易,咱們不能坐喫山空。”

他天天往外跑,有時候三天都見不到人影。

我們都以爲他是忙着打理侯府的事。

沒過多久,他就把伺候我們的丫鬟婆子都遣散了。

他說得特別輕鬆,

“家裏沒那麼多事,人多了反而亂,正好鍛鍊你們的獨立能力。”

傭人一走,我和沈明柔就得自己做飯。

早上煮粥,米少放半勺,水多添兩勺。

這樣煮出來的粥看起來滿滿一鍋,能喝飽。

廚房剩的餛飩,一次煮六個。

我三個,她三個。

她總說自己是養女,要省着點,想把她的餛飩讓給我。

我每次都推回去,

“養女也得喫飽,不然沒力氣上課。”

她每次都紅着眼圈點頭,把餛飩喫得乾乾淨淨。

第二個月才過了一半,我和沈明柔賬上一千兩的份額就徹底空了。

我和沈明柔決定去找沈景珩。

他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着酒氣。

翻開賬本掃了一眼,就皺着眉攤手。

“沒額度了,我也沒錢了,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沈明柔眼淚啪嗒就掉了下來。

“哥哥,對不起,都是我們太能花了。”

沈景珩愣了一下,放緩了聲音,

“也沒怪你們,就是讓你們知道銀子來之不易。”

“我還有事要出去,廚房還有點糙米,你們湊活喫,別餓着。”

他說完就拎着玉佩往外走,

府門剛咔噠合上,沈明柔就蹲在地上抱着膝蓋哭。

“姐姐,我以後再也不亂買東西了。”

我蹲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背。

“別怕,我會過日子,餓不着我們的。”

她抬頭看我,

“你真的會?”

我重重點頭,掰着手指給她算。

“後院的空地上能種青菜,牆根的廢銅爛鐵能賣錢。”

“後山還能挖野菜,人勤快點就餓不着肚子。”

沈明柔聽得一愣一愣的,像在聽甚麼了不起的侯府祕籍。

我看着她懵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屬於我們倆的侯府求生日子,就要開始了。

4.

我隔天就扛着小鋤頭去了後院。

那片牡丹開得嬌貴,卻不能當飯喫。

我把牡丹挪到牆根的空地上,騰出半片花壇。

沈明柔盯着她那盆寶貝墨蘭,捨不得挪地方。

我戳了戳墨蘭的葉子,

“蘭花不能下飯,蒜苗能。”

她最後真的摸出幾瓣蒜,埋在了墨蘭的花盆邊上。

除了在後院種菜,我還帶着沈明柔去撿廢銅爛鐵,攢夠一筐就拿去當鋪換銅板。

沈明柔第一次出門,只敢低頭看腳下的路,

不巧被禮部尚書家小姐撞見取笑,這事很快傳到學堂。

第二天上課,一衆同學圍上來,調侃侯府是不是要破產了。

沈明柔把頭埋得極低。

相熟的小公子偷偷塞給我們一塊桂花糕,我倆誰都捨不得喫,晚上切碎扔進野菜粥裏喝了。

日子雖苦,但我們摸出了過日子的法子:早上喝稀粥,學堂午飯省下一個饃當晚飯。

昔日連倒水都要丫鬟伺候的沈明柔,現在撿柴手腳利落,

還分得清哪些野菜能喫、哪些有毒。

那天傍晚,她坐在府門口的門檻上。

手裏攥着中午剩下的硬窩頭,正小口小口啃着。

府門忽然被推開了。

爹孃站在門口,

娘手裏拎着的給我們帶的綢緞包袱,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沈明柔灰撲撲的臉,還有磨得起毛的袖口。

眼圈瞬間就紅了。

“明棠呢?是不是她欺負你了?”

我正好揹着一筐野菜回來,額頭上還沾着點泥。

我抹了抹臉上的灰,笑着朝她揮手,

“爹,娘,你們回來啦。”

爹的視線落在我背上的野菜筐,又落在沈明柔手裏的硬窩頭。

他聲音冷得嚇人:“一千兩銀子,就花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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