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夫君領兵三年，凱旋那日，全城百姓夾道相迎。
我備好酒席，在侯府門前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騎着高頭大馬進巷子時，身後還跟着一頂小轎。
"這位是孟姑娘。"
他當着宗族長輩的面，把那女子帶到我跟前。
"這是顧姑娘，在北境雪崩時從死人堆裏把我扒出來的。"
"我已在軍中許諾，回京便娶她爲妻。"
"孟姑娘爲正，你......委屈些。"
那孟姑娘眼圈泛紅，咬着下脣小聲說：
"將軍，不必如此，姐姐纔是明媒正娶的......"
話還沒說完，自己先晃了一下身子，險些栽倒。
夫君一把扶住她，回頭瞪我，像我推了她似的。
"你就不能大度些？"
他身後的親衛隊長更是冷笑出聲：
"嫂嫂三年不曾上過戰場，孟姑娘可是親手替將軍擋過一箭！"
"正妻又當如何？我等武夫不懂禮數，只認良心。"
我抬眼掃了一圈，堂上烏壓壓站滿了替他叫屈的兵將。
然後我不緊不慢地端起茶。
他出徵三年怕是忘了，公爹是翰林院掌院，修了半輩子禮法典章。
最恨的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壞綱常。
上一個敢在韓府提寵妾滅妻的，至今還跪在祠堂裏抄家規。
那可只是個侄兒。
親兒子的話，嘖嘖。
我喝了口茶，覺得今日的碧螺春格外清甜。
......
“夫人既然有心思品茶，想必是已經想通了。”
韓靖川的聲音在安靜的侯府正堂內響起。
他見我神色如常地飲茶，眼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篤定。
彷彿我剛纔的沉默，就是一種無聲的妥協。
“靖川哥哥，微瀾姐姐心裏定是極委屈的。”
孟清菀適時地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她那雙柔弱無骨的手輕輕拽着韓靖川的甲冑邊緣。
指尖泛着惹人憐愛的蒼白。
“我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若是姐姐容不下我，清菀哪怕絞了頭髮去庵堂做姑子，也絕不讓將軍爲難。”
她這番話說得悽婉動人，句句都在退讓，卻字字都在逼宮。
周遭跟着進府的邊關將士們，呼吸聲明顯粗重了幾分。
嚴破陣身爲親衛隊長，率先跨前一步。
那雙常年握刀的粗糙大手重重拍在腰間的刀柄上。
“孟姑娘這是甚麼話！”
“您救了將軍的命，就是救了我們整個北境軍的命！”
“今日誰若是敢讓您去當姑子，我嚴破陣第一個不答應！”
他說這話時，一雙虎目死死盯着我。
目光裏滿是粗野的威壓和不加掩飾的輕蔑。
在他眼裏，我這個在京城享福的侯府主母，連孟清菀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韓靖川拍了拍孟清菀的手背，以示安撫。
然後他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微瀾，你向來識大體。”
“清菀不僅救過我的命，還在軍中照顧我三年，將士們都只認她這個主母。”
“今日只是讓你退居平妻，名義上你們不分大小。”
“往後在府裏，她掌內院，你依然可以安心做你的侯門貴婦。”
“這已經是兩全其美的法子了。”
我靜靜地聽着這番堪稱荒謬的言論。
指腹輕輕摩挲着青瓷茶盞的邊緣，感受着微燙的溫度。
“兩全其美？”
我終於抬起眼，將目光投向這位三年未見的夫君。
他瘦了些，皮膚黑了，確實有了幾分百戰將軍的威嚴。
可惜，腦子裏裝的全是邊關的黃沙。
“韓靖川，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打了幾場勝仗，這大楚的律法就得跟着你改姓了？”
我的語氣很平淡，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情緒。
但這句話，卻讓韓靖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將茶盞輕輕擱在手邊的紫檀木小几上。
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大楚律法第三卷第四條寫得明明白白。”
“凡以妻爲妾者，杖九十。”
“若非正妻犯七出之條，擅自停妻再娶者，徒二年。”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堂下那一羣神色微變的將士。
“你今日帶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回府，張口就要奪我的正妻之位。”
“韓將軍，你是想自己去大理寺領九十S威棒。”
“還是想帶着整個侯府，陪你一起去蹲兩年大牢？”
堂內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還義憤填膺的將士們，面面相覷。
他們是粗人，不懂律法，但“大理寺”和“蹲大牢”這幾個字還是聽得懂的。
嚴破陣的面子有些掛不住，粗聲粗氣地吼道：
“嫂嫂少拿這些文縐縐的規矩來嚇唬人！”
“將軍剛剛大捷歸來，皇上都要敬重三分，誰敢治將軍的罪？”
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這一笑，在肅S的氛圍中顯得格外刺耳。
“嚴隊長，飯可以亂喫，話卻不能亂講。”
“皇上敬重的，是替大楚守疆衛土的功臣。”
“可不是一個仗着軍功，就敢在京城天子腳下藐視國法的狂徒。”
“你今日這話若是傳到御史臺的耳朵裏。”
“明天一早，參奏韓將軍擁兵自重、目無君父的摺子，就能堆滿皇上的龍案。”
嚴破陣顯然沒料到我會把一頂謀逆的帽子扣下來。
他嚇得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韓靖川見狀，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向前邁出一步，似乎想用氣勢壓倒我。
“微瀾，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情，何必扯上朝堂律法？”
“我不過是想給清菀一個名分，你就非要這般咄咄逼人，把事情做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