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和嫂子是侯府的兩個極端。
我這人天生話癆，嘴巴閒不住一點。
嫂子卻是個悶葫蘆，半天也吐不出一個字。
即便如此，我還是天天興沖沖地往她院子裏鑽，圍着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她極少應聲，總是淡淡地打發我回房，從不多置一詞。
府裏的人冷眼瞧着，都覺得嫂子是嫌我太過聒噪。
直到未婚夫的小青梅攥着一封僞造的書信，當衆告發我和外男私通。
未婚夫站在小青梅身側，說可以留我性命，只是要將我貶爲妾室。
父親震怒，揚言要把我沉塘；
母親紅着眼勸我認罪，保全家族顏面。
我急得聲音發顫，指着那封信反覆辯解：
“真的不是我寫的！”
可沒人願意聽。
他們都厭煩我這張過於能說的嘴。
這時嫂子忽然上前，伸手從小青梅手裏抽走那封信。
她掃過紙上寥寥數語，沉寂許久的臉上，竟慢慢浮起一點笑意。
“她問我今早喝不喝蓮子粥，都能絮絮叨叨寫滿三頁紙。”
“私奔這般天大的事，怎會只寫八個字？”
......
“嘉音妹妹，你別怕。”
柳若華的聲音輕柔得像一團浸水的棉花。
她微微垂下眼睫。
那張單薄的信紙被她用兩根手指捏着，緩緩推到大廳的八仙桌正中央。
“只要你把那男子的去向如實告訴大家。”
“侯府和陸家定會想辦法替你遮掩的。”
這是她進門後說的第三句話。
沒有任何聲嘶力竭的指責。
連眉頭蹙起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如她那楚楚可憐的做派。
我叫沈嘉音。
是這平江侯府裏最愛嘰嘰喳喳的嫡女。
平日裏我若是受了半點委屈，連後院池子裏的錦鯉都要被我念叨得掉幾片鱗。
可此刻。
我被兩個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按在冰冷的青磚上。
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的未婚夫陸修齊站在柳若華身側。
他今日穿了一身極淡的月白長衫。
腰間掛着的那枚玉佩，還是上個月我跑遍全城爲他求來的平安扣。
他沒有看我。
而是動作自然地接過柳若華遞來的帕子。
他輕輕擦去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
“若華，你身子弱。”
“莫要爲了音音犯下的錯事過度傷神。”
他轉過頭。
看向我的眼神裏滿是痛心與惋惜。
“音音，事已至此，你便認了吧。”
“這字跡我仔細瞧過。”
“雖有些潦草，但撇捺之間，與你平日所寫別無二致。”
我猛地掙開左右鉗制我的婆子。
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張信紙。
劣質的粗麻紙上。
歪歪扭扭地寫着八個字。
“今夜子時，後門私奔。”
就這麼八個字。
沒有落款。
沒有印鑑。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尖幾乎要將那張紙戳破。
“陸修齊你瞎了嗎？”
“這字寫得像狗爬一樣，你哪隻眼睛看出來是我的字跡？”
陸修齊微微皺眉。
他往後退了半步，彷彿我是甚麼沾染了污穢的物件。
“人在極度慌亂與闇昧之時，字跡失真也是常理。”
“你又何必在此胡攪蠻纏。”
他連指控我都帶着一股子讀書人的溫文爾雅。
沒有半句重話。
卻刀刀避開要害，直奔死穴。
我轉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母親。
“娘。”
“您是最清楚我的。”
“我若真要跟人私奔，怎麼可能只寫這麼幾個字？”
“我出門買個胭脂都要列一張單子啊。”
母親沒有看我。
她手裏的沉香木佛珠捻得飛快。
眼眶微微泛紅，語氣裏帶着深深的疲憊。
“音音，人證俱在。”
“你還要嘴硬到甚麼時候？”
她的話音剛落。
跪在角落裏的丫鬟彩雀便伏下了身子。
“夫人明鑑。”
“奴婢昨夜親眼看見，小姐偷偷將這封信交給了一個穿着黑衣的貨郎。”
“小姐還賞了那貨郎一隻金鎦子。”
彩雀是我從小帶在身邊的貼身大丫鬟。
她身上的料子，甚至比外頭普通人家的千金還要體面。
此刻她哭得梨花帶雨。
滿臉都是對主子的痛心疾首。
“小姐，您就招了吧。”
“侯爺和夫人那般疼您，定會留您一條活路的呀。”
我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
“彩雀，我平日裏短了你喫還是短了你穿？”
“你爲何要這樣血口噴人？”
彩雀瑟縮了一下，連連磕頭。
“小姐對奴婢恩重如山。”
“可奴婢不能眼睜睜看着小姐一錯再錯，毀了侯府的清譽啊。”
好一個恩重如山。
好一個爲了侯府清譽。
我冷冷地看着大廳裏的這些人。
我的母親，我的未婚夫，我養的狗。
他們齊刷刷地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用最深情款款的語氣，編織着一張要勒死我的網。
柳若華輕輕嘆了一口氣。
“嘉音妹妹，我知道你是一時糊塗。”
“這信我本想悄悄燒了。”
“可若是那賊人日後拿着信去外面宣揚，你的名聲就徹底毀了呀。”
“我拿出來，是想讓侯爺和夫人早做應對。”
“絕無害你之意。”
我盯着她那張溫柔的臉。
“若華姐姐這般善解人意，不知打算讓我父母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