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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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軍娶我那天，我沒要鳳冠，不坐洋車，
只問聘禮能不能換成大洋。
他笑我是個上不得檯面的戰地護士。
我也笑，把銀元一枚枚數進箱子。
沒人知道，我是跟着一支擔架隊活下來的。
那年撤退，十七個人輪流揹着我，最後只有我過了河。
我答應過他們，等仗打完，要帶他們回家。
可我一個月的薪水，只夠請人去山裏找三天。
所以霍崢說，缺個能照顧他舊傷、又不會爭名分的姨太太時，我答應得比誰都快。
他賞一條金鍊子，我便找回一個人。
他送一匹洋馬，我便僱得起幾輛運棺的車。
旁的姨太太爭着陪他出門，我只盼他輸了牌心煩，能多賞我幾塊大洋買清靜。
直到留洋的未婚妻回來，他要把我送去郊外別院。
副官勸我識相：
“夫人容不下你，督軍能保住你喫穿，已經很顧念舊情。”
我問別院裏的傢俱，能不能折價。
霍崢當場摔了茶杯：“你這輩子就鑽錢眼裏了？”
我低頭撿起最後一張匯票，沒有吭聲。
三天後，碼頭髮來電報。
最後一副棺木，到了。
我換下綢緞旗袍，穿回當年的舊棉衣。
十七個人的歸鄉路費，我終於湊齊了。
這一趟，我跟他們一起回家。
......
舊棉衣的第二顆釦子系不上了。
我低頭縫釦子，碼頭的岑叔就站在廊下等。
雨水順着他的帽檐滴，在青磚上洇成一小攤。
“最後這位的身份，也覈准了？”
他點頭，從懷裏取出一隻油紙包。
裏面是半隻布鞋，鞋底納着歪歪扭扭的平安。
我認得。
小順的娘不識字，照着廟裏的符樣描了半宿，縫上去時還少了一筆。
渡河前，他把這隻鞋脫給我。
“姐，你腳上有傷，別踩冰碴子。”
我將針插進線團，把油紙慢慢包好。
岑叔說，找到時，鞋還摟在懷裏，想必是怕衝散了。
我沒接話，只低頭摸了摸自己腳上的繡鞋。
鞋面綴着米珠，是霍崢嫌我赴宴穿得寒酸，叫鋪子送來的。
剛穿上時磨腳，他還讓人連夜改過。
我一直記得這份好。
如今也想讓那個光腳的孩子，有雙合腳的鞋穿着回去。
“明早能走嗎？”
“船期在大後天。還缺過防區的放行文書，十七口棺，不蓋軍部的印，誰也不敢運。”
我把申請放進袖袋，進了前廳。
霍崢正替許靜姝試留聲機。
唱針一落，他便皺眉，吩咐換張不吵的。
以前他傷口疼，連丫頭走路重些，都要摔東西。
如今許小姐卻能坐在他扶手上，一遍遍挑那幾張唱片。
怔愣間，霍崢的目光落到我穿着的舊棉衣上，笑了一聲：
“又上哪兒哭窮去？”
我也笑，將申請遞過去。
“想請您批張出城的文書。”
他沒看，隨手壓在煙盒底下。
“急甚麼，先替靜姝看看手，她叫貓抓了。”
我擱下東西，拿來藥箱。
傷口很淺，消過毒，再纏一層紗布就好。
許小姐瞧着我的手，忽然問：“你真在前線待過？不怕死人嗎？”
“怕的。”
“那怎麼還肯去？”
我剪斷紗布：“那時缺人。”
霍崢伸手，將我的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腕上燒傷留下的疤。
“行了，別說那些，嚇着她。”
他這一下並不重。
我還是把手縮回了藥箱邊。
許小姐卻看中我屋裏的楠木櫃，說拿來裝嫁妝合適。
霍崢應得很痛快，又讓副官開張三百元的匯票給我。
“櫃子原也舊了，到了別院，挑個新的。”
那櫃子是我第一次陪他過年得的賞。
我沒賣，是因裏頭放着不能受潮的認領信。
我問：“能等我把東西取出來嗎？”
“一個櫃子，又不是抬你的命。”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耳垂。
“虧不了你。”
我點點頭，趁工人來前，將十七封信一一挪進樟木箱。
搬櫃子時，抽屜突然滑出，我伸手去接，被銅角劃開一道口子。
血滴在小順娘寄來的信上。我忙拿袖子去擦。
霍崢已經走到門邊，瞥見了，叫人請大夫。
許小姐卻在樓上喚他，說留聲機又不響了。
他轉過身：“先拿帕子按着。我上去一趟，下來再看。”
我應了聲好。
這三年，他確實待我不薄。
錢給得足，冬天有炭，生病能請大夫。
若沒有他，碼頭上如今還湊不齊十七口棺。
我不該爲這點小傷，耽誤他的正事。
只是到了掌燈，他仍沒下來。
煙盒底下那張申請，也沒有動過。
我換了第三塊止血的布，託傭人帶話。
“勞煩問問督軍，明早，可否勻個空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