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婚期還剩三十天，蘇棠聽見親妹妹對自己的未婚夫說：
“等姐嫁給你，我們不能再繼續這樣了。我姐知道會傷心的。”
那天下班鈴一響，蘇棠就把結婚要買的東西抄成一張清單去找沈建川。
她想趁他晚上在禮堂，兩個人當面再對一遍。
可還沒走到禮堂門口，裏面就傳出男人的歌聲。
蘇棠一下聽出來了，那是六年前沈建川在廠門口的河邊唱給她的歌。
那天他唱完，紅着臉問她，願不願意跟他處對象。
她以爲沈建川在偷偷練婚禮上的節目，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她把門輕輕推開一條縫，踮着腳往裏走，打算繞到幕布後面嚇他一跳。
歌聲停了。
幕布後面傳出蘇芸的聲音，帶着哭腔，說的就是那句。
蘇棠的手停在幕布邊上，心裏一下子涼透。
透過布縫，她看見沈建川把蘇芸摟在懷裏。
蘇芸說完這句，他沒有鬆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頭頂，像是怕人跑了。
蘇棠站在那兒，一動也不能動。
她想起妹妹剛進廠那年，甚麼都不會，天天被班長訓哭。
是她拉着沈建川說：“你在廠裏待得久，多教教她，她是我親妹妹，就跟你妹妹一樣。”
沈建川當時笑着答應，說她這個當姐姐的操心命。
原來他真把這句話聽進去了，教着教着，就教到了懷裏。
六年，她跟沈建川處了整整六年。
妹妹從小跟在她身後長大，有一口好喫的，她都先留給蘇芸。
這兩個她最捨不得的人，在這塊舊幕布後面，一起讓她成了笑話。
清單在她手心裏攥成一團，紙邊硌得掌心發疼。
她輕輕退了出去，把禮堂的門照原樣帶上。
蘇棠一個人往家走，路過供銷社的時候。
看見櫥窗裏擺着她看中好久的那對紅暖水瓶，她駐足良久。
最後直到冷風將她吹醒，她才垂下眼眸一步步往回走。
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竈上的鍋還溫着，鍋蓋一掀，裏面是一碗米飯、一碟炒白菜，飯上還臥着一個荷包蛋。
這是蘇芸的習慣。
每回姐姐晚歸，她都給留一碗飯，蛋埋在飯底下，怕涼了。
蘇芸從裏屋出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看不出哭過，笑着問她：
“姐，你怎麼纔回來？沒跟姐夫一塊兒嗎？”
蘇棠端着碗，看着這張從小看到大的臉，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今天和你姐夫見面了麼？”
她想，只要蘇芸說一句實話，她都願意坐下來聽妹妹怎麼講。
蘇芸眨了眨眼，答得很順：
“我一直在禮堂練節目呀，練了一晚上，嗓子都啞了。沒看見姐夫。”
說完，她還清了清嗓子。
蘇棠低下頭，把荷包蛋撥到一邊，一口一口喫完了那碗白飯。
她沒有揭穿，只說了句“早點睡”，就回了自己屋。
針線筐放在牀頭，最上面疊着沈建川那件袖口磨破的工裝。
是他前天塞給她的，說婚前總得穿得體面些，讓她抽空補補。
針已經穿好了線，別在衣領上，就等她今晚動手。
蘇棠把針拔下來，線一圈圈繞回線板上。
那件工裝被她疊好，從針線筐裏拿出來，放在了門邊的凳子上。
這件衣服，她不補了。
第二天早上，蘇棠照常去車間上早班。
剛進門，就看見牆上新貼了一張材料，一羣工友圍在前頭，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
“這是蘇芸寫的？那丫頭進廠才幾年，就能想出這麼好的法子？”
“人家姐姐就是廠裏的好手，妹妹能差到哪兒去。”
“往後咱們車間幹這活，可省大勁了。”
蘇芸被人圍在中間，臉紅紅的，低着頭說是大家抬舉。
看見姐姐進來，她的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笑開了。
蘇棠沒說話，從人縫裏擠到前面，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她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紙上寫的每一個步驟，都是她下了班留在車間，一遍遍上手試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