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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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被平安鈴“拒絕”後，我預約了自己的海葬。
外婆留下的平安鈴，每年除夕只響一次。
零點前，我和妹妹分別躲進東西兩間屋子，關門、戴耳塞，不許偷聽。
鈴聲落在哪間屋子，誰就能平安度過來年。
五年來，家人都說鈴選中了妹妹。
所以她躲過車禍、手術和舞臺事故。
而我斷了腿，壞了嗓子，二十五歲這年，又被確診爲心臟衰竭。
醫生說，我只剩七天。
今年除夕，我沒有回東屋，而是偷偷藏進供桌下面。
我想知道，爲甚麼自己從來不值得被庇佑。
零點一到，鈴聲驟然響起。
那清脆的聲音，分明來自屬於我的東屋。
可鈴音尚未落下，媽媽已經高喊出妹妹的名字。
下一刻，鈴聲穿過客廳，落入西屋。
妹妹歡呼着撲進家人懷裏。
“還好，清禾還要結婚呢，可不能出事。”
哥哥也鬆了口氣：
“知晚都病慣了，再熬一年也沒甚麼。”
未婚夫低聲附和：
“她一向懂事，會理解的。”
我死死捂住嘴，直到他們離開，才從供桌下爬出來。
起身時，我的膝蓋撞上桌腿，鈴匣隨之摔落，藏在匣底的夾層突然彈開。
裏面刻着外婆留下的一行小字：
【此鈴留予長女知晚。鈴響三息之內，不可喚旁人姓名，否則庇佑即轉予他人。】
原來這隻平安鈴，本就是外婆留給我的。
它年年選擇的也都是我。
只是每一次，我的家人都選擇了妹妹。
......
我把鈴匣放回原位，獨自走回東屋時，房門被人推開。
未婚夫陸景深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盞定製的琉璃花燈。
那是林清禾最喜歡的款式。
我扶着冰冷的牆壁，啞聲問他：
“今年，平安鈴又響在西屋了？”
他眼神閃躲了一下。
“嗯。清禾下週就要辦婚禮了，得討個好彩頭。”
“那我呢？”
“醫生說，我的心臟撐不過這個星期。”
陸景深皺起眉，語氣有些不耐煩。
“知晚，又不是我們偏心，是外婆的平安鈴一直不肯選你。”
“這五年，除夕夜每次都是爸媽、大舅哥和我一起守在供桌前替你求的。鈴聲自己往西屋跑，我們能有甚麼辦法？”
他說着把花燈放到桌上，伸手想來扶我。
“別大過年的說喪氣話，回牀上歇着吧。”
我看着他伸過來的手，想起剛纔在供桌底下看到的一幕。
就在媽媽喊出“林清禾”之前，陸景深是第一個伸手按住東屋門把，生怕聲音傳出來的人。
我避開他的手。
“陸景深，我們的婚約，是甚麼時候變成你和林清禾的？”
他臉色一僵，剛要開口，林清禾已經穿着一身大紅旗袍跑了進來。
她雙腿修長，走起路來輕快極了，一開口就是清甜的嗓音：
“姐姐！”
她撲過來抱住我，眼眶通紅。
“對不起，今年平安鈴又選了我。”
“我剛纔都跟爸媽說了，要是能替姐姐擋災就好了。可景深哥說，外婆的規矩不能破，強行改命會遭報應的。”
我盯着她無名指上的粉鑽戒指。
那是我和陸景深三年前一起挑的婚戒。
現在卻戴在她的手上。
“既然怕遭報應，那你把我的婚戒也戴上了？”
林清禾的笑臉瞬間凝固，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陸景深立刻沉下臉，一把將她護在身後。
“林知晚，你胡攪蠻纏甚麼？”
“你現在心臟衰竭，連路都走不穩，怎麼跟我在婚禮上走紅毯？我先跟清禾辦婚禮，只是爲了幫你完成林陸兩家的聯姻！”
林清禾靠在他懷裏，怯生生地捂着胸口：
“景深哥，你別兇姐姐，她嗓子壞了，說話本來就費勁......”
陸景深心疼地替她順氣，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張銀行回執單扔在桌上。
“對了，你卡里那三十萬人工心臟手術備用金，我先轉走了。”
“清禾下週的婚禮臨時升級成海島包場，定金不夠。”
我猛地攥緊手指，心臟一陣絞痛。
“那是我的救命錢。”
“我知道。”
陸景深語氣冷淡：
“可平安鈴今年沒選你，你就算做了手術也未必能下手術檯，何必白白扔這三十萬？”
“清禾的婚禮一輩子只有一次，不能寒酸。”
我站在原地，胸口湧上一股濃重的窒息感。
原來在這個家裏，只要是林清禾想要的東西，我的腿、我的嗓子、我的未婚夫，全都可以順理成章地拿去給她鋪路。
哪怕我現在只剩最後七天的命，在他們眼裏，也比不上她婚禮上的一場排面。
“行了，你早點休息，別胡思亂想。”
陸景深攬着還在小聲抽泣的林清禾，轉身走出了東屋。
直到門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我才扶着桌沿坐下，獨自拿起手機，撥通了海葬服務中心的電話。
“您好，我預約七天後的遺體火化與單人海葬。”
夜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吹得我指尖冰涼。
我對着聽筒，用沙啞破敗的嗓音輕聲道：
“不用留骨灰，也不要通知我的家人，直接撒進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