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潮門還剩兩個時辰關閉。
我回房收拾東西。
陸沉舟送我的珠寶，我一件沒拿。
這些東西到了海里，不過是一堆沉底的石頭。
我只找出三樣舊物。
他十八歲時給我編的草繩手鍊。
我們領證那天拍的雙人照。
還有陸家第一條貨船下水時，他送我的黃銅船牌。
船牌背面刻着一句話。
星遙在，歸途就在。
樓下忽然響起快門聲。
林晚晴的海景酒店明天開業，攝影師正在拍宣傳照。
舊燈塔被重新刷成了白色。
塔身掛着巨大的藍色招牌。
晚晴灣。
那座燈塔，本來叫星遙塔。
陸沉舟賺到第一桶金後，親手把我的名字刻上去。
他說他所有的船，都得看着我的名字回家。
如今，工人正拿着電鑽，把最後一塊“遙”字拆下來。
我走到院裏。
“誰讓你們改的？”
工人動作一停，全看向陸沉舟。
林晚晴忙解釋。
“星遙，這家酒店主打情侶打卡。”
“用我的名字，是策劃公司的意思。”
“你要是不喜歡，我讓他們換。”
她嘴上說要換，手卻挽着陸沉舟。
陸沉舟將她往身後帶了帶。
“一個名字而已。”
“島上誰不知道這座燈塔是你的？”
我看着他。
“既然都知道，爲甚麼要拆？”
陸沉舟被問得一頓。
攝影師笑着打圓場。
“陸總，時間不早了。”
“先拍一張您和林小姐的合照吧。”
以前陸家每條船下水，站在中間的人都是我。
陸沉舟說，我是陸家的定海針。
今天林晚晴穿着我的白色防風衣，站在了原來的位置。
她拉了拉衣領。
“這件衣服是不是星遙的？”
“我穿不太好吧。”
陸沉舟替她把帽繩收緊。
“她衣服多。”
“這件擋風，你先穿。”
他連我帽繩該收幾扣都記得。
只是現在，這些細心都可以拿去照顧別人了。
攝影師朝我招手。
“陸太太也來一張？”
林晚晴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陸沉舟先開口。
“今天拍酒店合夥人。”
“她不參與經營。”
攝影師不敢再叫。
快門按下時，陸沉舟站在林晚晴身邊。
身後是被拆掉我名字的燈塔。
趙嬸的視頻電話正好打來。
島上的幾個老人擠在鏡頭裏。
“沉舟，歸潮燈點了嗎？”
“星遙呢？”
我就在他三步外。
陸沉舟擋住鏡頭。
“她累了，回房睡了。”
我叫了他一聲。
“陸沉舟。”
他立刻按掉電話。
“老人家年紀大了，你非讓他們跟着操心？”
“你怕他們知道燈滅了？”
他壓低聲音。
“我怕你又拿那些怪力亂神的事嚇人。”
說完，他看見我腳邊的袋子。
“收拾甚麼？”
他翻出那塊黃銅船牌，臉色一下沉了。
“鬧離家出走？”
“我回家。”
“你家不就在這兒？”
他把船牌扔回袋子。
“晚晴回來開個酒店，你就擺出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
“星遙，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
林晚晴在燈塔下叫他。
陸沉舟幾乎立刻轉身。
那件白色防風衣被海風吹起，像十年前站在他身邊的我。
攝影師把照片發進船運公司的羣裏。
陸沉舟配了一句。
【晚晴歸島，萬船歸港。】
滿屏都是祝福。
從前他總說，只要星遙在，陸家的船就永遠有歸港的路。
現在，名字沒變幾個字。
裏面的人卻換了。
我退出羣聊。
腳踝上的第二枚白貝，應聲碎裂。
那個被我當成家的地方，也不再是我的歸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