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我一夜未歸，在辦公室和衣湊合了一宿。
天剛矇矇亮，我便捏着廠辦連夜蓋好章的離婚申請書，回了筒子樓。
我只是回來收拾行李，往後這間屋子，我再也不會踏足半步。
推開虛掩的房門，屋裏暖融融的，飄着一股濃郁的肉香味。
我腳步一頓。
煤爐前，賀承川挽着襯衫袖口，正拿着筷子，耐心地挑着鍋裏的肉絲麪。
那肉，是我們攢了整整兩個月的肉票才換來的，我原本打算留着過年包餃子。
而桌邊，葉婉正披着我的襯衫，手裏捧着我最愛用的那個白瓷杯，小口吹着熱氣。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眼裏閃過一絲得意，隨即又換上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初蔓姐，你回來了？昨晚你一夜沒歸，承川擔心壞了。”
“一早起來就忙着熬面，說是給你補補身子……”
賀承川聞聲回頭。
他語氣算不上溫和，卻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緩和。
“回來了就去洗把臉，別站在風口裏。昨天的事我不跟你計較，過來喫碗麪。”
他自始至終沒提一句“對不起”。
彷彿昨晚在走廊上當衆護着舊愛、讓我難堪的人不是他。
反倒是我鬧了一夜脾氣，現在他大度地給了我一個臺階下。
我看着那碗飄着油花的肉絲麪，噁心得幾乎要吐出來。
“不必了，我不餓。”
我聲音冷淡，徑直走向裏屋的衣櫃，開始收拾自己的衣物。
賀承川沉下臉，放下筷子。
“林初蔓，你非要這麼斤斤計較？葉婉剛從省城逃回來，身子骨弱，喫點肉怎麼了？等下個月發了票，我再補給你就是。”
“真不用。”
我扯了扯嘴角，將疊好的衣服塞進舊藤箱。
“你的東西，你想給誰就給誰，跟我沒關係。”
水壺裏的水開了，發出尖銳的鳴叫。
賀承川臉色難看地拎起暖水瓶，轉身出門去水房打水。
門剛關上，葉婉就端着杯子站了起來。
她走到裏屋門口，靠在門框上，臉上哪還有半點剛纔的柔弱可憐？
“林初蔓，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在他心裏的分量。”
她眼神輕蔑地掃過我寒酸的藤箱。
“當年你能嫁給他，不過是因爲你被下放逼到了絕路，他一時心軟施捨你的罷了。”
“你不會真以爲，他心裏有你吧？”
“承川說了，這三年他跟我雖然斷了聯繫，可心裏從來沒放下過我。”
我終於停下動作，直起身，冷冷地看着她。
“葉婉，偷來的東西永遠見不得光。三年前的大學名額是這樣，現在的男人也是這樣。”
“我嫌髒的東西，你當成寶，那就祝你們百年好合。”
葉婉氣得臉色發白，剛要發作，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她眼珠一轉，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捧着搪瓷杯的手一抖。
“嘩啦”一聲，滾燙的熱水潑在了她的手背上。
杯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啊！好燙！”
葉婉痛呼一聲，跌坐在地上。
賀承川推門進來，見狀立刻扔下水瓶衝過去，一把抓起葉婉的手查看。
“怎麼回事？燙着哪了？”
“承川，不怪初蔓姐。”
葉婉瑟瑟發抖地看着我。
“是我笨手笨腳，我不該用初蔓姐的杯子，初蔓姐生氣推了我一下，才……”
我看着地上摔碎的瓷片，胸口劇烈起伏，指尖冰涼。
賀承川猛地抬頭看向我，眼底滿是失望與怒火。
“林初蔓！一個杯子而已，至於讓你對一個傷員下這麼重的手？”
“我沒推她。”
我看着他，一字一頓。
“賀承川，你長了眼睛，自己不會看嗎？”
“我只看到她手背紅了一大片，而你站在這裏冷眼旁觀。”
賀承川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盯着我。
“收起你那套爭風喫醋的把戲，別讓我看不起你！”
我突然不想再辯解了。
跟一個心盲眼瞎的人講道理，簡直是自取其辱。
我從上衣口袋裏掏出那張離婚報告，拍在飯桌上。
“賀承川，簽字吧。”
賀承川瞳孔微縮，臉色瞬間陰沉。
“你甚麼意思？拿離婚來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通知。”
我拎起地上的藤箱，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廠辦已經批了，只要你簽了字，我們今天就去辦手續。”
賀承川盯着我看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
“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是誰保下的你？如果不是我，你現在還在西北的牛棚裏掃糞。”
“離開我，你以爲你一個揹着處分的技術員，能在廠裏立足？”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離婚報告，“刺啦”幾聲撕得粉碎。
“別拿婚姻當兒戲，你自己好好冷靜。”
說完，他彎腰扶起地上的葉婉。
“走，我帶你去衛生所塗點燙傷膏。”
葉婉依偎在他懷裏，回頭衝我露出一抹挑釁而得意的笑。
房門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腳步聲。
我閉了閉眼，提起藤箱，大步朝女工集體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