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妹林明珠從小就有公主病。
在我們家，沒人能叫她的名字，只能叫她公主。
“公主”這個稱呼，明珠從三歲叫到二十三歲。
小時候是爸媽逗她的暱稱，後來成了家裏的規矩。
她的同學來家裏玩，進門先得喊一聲公主；
我媽打電話跟人聊天，開口就是“我家公主今天又說了甚麼”。
誰叫錯了，她能哭一整晚，第二天全家還得排着隊去哄。
爸媽伺候她，親戚哄着她，而我是這個家裏配給她的專屬僕人。
婚禮前三天，我下班趕過來。
進門先給酒店打電話覈對桌數，又去廚房端菜。
等我終於坐下，明珠已經戴着我剛取回來的頭紗，在客廳裏轉圈。
那條頭紗我挑了一個月才定下，取回來還沒來得及試。
她拖着長長的紗尾，一手提着裙邊，一手比着蘭花指，捏着嗓子問：“媽媽，你們的公主美不美呀？”
我媽立刻放下筷子鼓掌：“美，我們公主戴甚麼都美。”
我爸舉着手機給她拍照，一連拍了十幾張，還嫌光線不好：“明珠，換到窗邊站，光線好。”
紗尾掃過地板，又掃過茶几上的湯碗，邊上沾了一大片油漬。
我坐不住了，起身走過去：“明珠，頭紗先還我，弄髒了明天還得送去洗。”
話一出口，屋裏一下子安靜了。
明珠轉過身，盯着我看了兩秒，眼眶慢慢紅了：“你叫我甚麼？”
她說着，捂着心口往後退了兩步，軟軟地靠進我媽懷裏。
“姐姐還沒嫁出去呢，就已經不把公主放在眼裏了。”
“人家只是太喜歡姐姐的東西，想沾沾喜氣，姐姐就連名帶姓地兇我……公主的心都要碎成渣渣了。”
她一邊說一邊掉眼淚，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媽一把摟住她，轉頭瞪我：“跟你說過多少回，在家裏要叫公主。你當着亦舟的面讓妹妹下不來臺，是成心的？”
我解釋道：“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頭紗。”
“一條頭紗，妹妹戴一下怎麼了？”
我爸把一杯茶塞進我手裏，“去，給公主端茶，好好認個錯。”
我沒動，轉頭看向我的未婚夫沈亦舟。
我們在一起三年，我以爲這種時候，他總該替我說一句話。
沈亦舟站了起來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知夏，叫聲公主，哄哄她就過去了。馬上就辦喜事了，別爲一個稱呼掃大家的興。”
他的語氣很溫和，像在勸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明珠從我媽懷裏探出半張臉，看着我手裏的茶，抽抽搭搭地說：“姐姐要跪着端，還要說‘公主，我錯了’，人家才肯原諒你哦。”
我看着那杯茶，想起這二十多年。
她打碎的花瓶，是我挨的罵；
她弄丟的錢，是我拿壓歲錢補的；
她考砸了哭，我得陪着熬夜給她補課。
每一次，家裏都說我是姐姐，讓一讓就好了。
我已經讓了二十多年。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說得清楚：“我只是叫了她的名字，我沒有做錯。”
明珠的哭聲停了一下，隨即哭得更響。
她扯下頭紗扔在地上，撲進我媽懷裏喊：“公主胸口好疼，公主快喘不上氣了。”
我爸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幾步走過來，攥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我被拽得踉蹌，後背撞在門框上，還沒站穩，就被推進了客廳旁邊的雜物間。
“在裏面想清楚，甚麼時候肯叫公主，甚麼時候再出來！”
門“咔噠”一聲，從外面扣上了。
雜物間沒有燈，堆滿舊紙箱和不用的電風扇，一股嗆人的灰塵味。
我拍着門喊：“爸！媽！沈亦舟！”
外面沒有人應我。
只聽見我媽在哄明珠：“公主別哭了，眼睛哭腫了就不好看了。”
接着是我爸的聲音：“公主要不要喫塊水果，我這就去切。”
過了一會兒，明珠的聲音軟軟地傳進來：“姐夫，姐姐那麼兇，結婚那天肯定要搶公主的風頭。”
“人家也要戴皇冠，要穿最漂亮的裙子。婚禮上，姐夫要先把公主迎上臺，好不好嘛？”
我貼着門板，等沈亦舟拒絕。
他笑了一聲：“好，都聽公主的。”
那一刻，我拍門的手停在半空，再也抬不起來。
我在雜物間裏待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外面收拾碗筷的聲音停了，門才被打開。
沈亦舟站在門口，客廳的光照在他臉上。
“出來吧，去跟你妹妹說句軟話。叔叔就是一時生氣，你別往心裏去。”
他沒問我疼不疼，也沒問我餓不餓。
我看着他，原本想問他剛纔爲甚麼一句話都不幫我，爲甚麼要答應明珠。
最後甚麼都沒問。
我繞過他，拿起沙發上的包，換鞋出門。
身後，我媽在罵：“你這脾氣真是越來越大！”
明珠跟着撒嬌：“姐姐又欺負公主了。”
沈亦舟沒有追出來。
我獨自回到租住的房子，剛把包放下，手機就亮了。
是沈亦舟發來的消息：
“明天記得過來把頭紗拿走，別再惹你妹妹哭了。”
我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沒有回覆，也沒有再給家裏打一個電話。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低頭。
他們都以爲，到了明天，我還會像從前一樣回去認錯。
可是這次，我不想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