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阿孃是掌管天下人命簿的司命神，每逢中元節便有一次逆天改命的機會。
第一年，大哥爲救心上人中了鶴頂紅，阿孃便替他改去死劫。
第二年，二哥仙骨有缺仕途不順，阿孃保了他平步青雲位列仙班。
第三年，三哥出征在臉上留下傷疤，阿孃看着不忍便保他容顏不老。
而我，我出生時魂魄不全，命簿上寫着我活不過二十歲。
我求了阿孃整整十九年，每次她都會安慰我：
“桑寧，你還小，還能再等等。”
直到我倒在司命殿外，藥仙說我命脈已經開始衰竭。
若錯過今年中元，我便等不到下一年。
阿孃坐了許久，終於答應將這一次機會留給我。
我信了。
直到中元當日，大嫂在後院突發滑胎之兆。
大哥撲通一聲跪在她腳下，額頭磕出血來：
“阿孃！這是謝家頭一個長孫，傳宗接代不可有失啊！”
阿孃站在司命殿的祭壇前，遲疑了不過一瞬。
最終抬手在命簿上一劃，三兩句改寫了大嫂腹中胎兒的命數。
那是我等了十九年的活路。
大嫂轉危爲安，滿府上下一片歡慶。
阿孃收起神筆，神色疲憊地對我說了第一句話：
“你嫂嫂肚子裏是謝家的根骨，斷不能有閃失。”
“桑寧，你再等一年，明年中元，娘一定替你改命。”
我指尖涼得發抖，喉嚨裏泛上一股腥甜，卻只能強行嚥下去。
她大概忘了，距離我二十歲生辰，只剩不到半個月。
我已經沒有下一個中元節了。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房裏的。
胸口殘存的元神像是被生生撕開，劇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氣數迅速流逝，我癱在牀上，靠着藥爐裏的極品雪魄參吊住一口氣。
可我還沒喘過氣，房門就被人一把推開。
大哥謝硯珩帶着幾個長隨，腳步匆匆地闖了進來。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榻上的我，直接指着屋內的藥櫃：
“把這裏的雪魄參、靈芝，還有剩下的高階靈藥，全搬去主院。”
我的侍女青梔急了，張開雙臂擋在藥櫃前：
“大公子，不能動啊！這是小姐的救命藥，一旦停了，小姐會神魂離散的！”
謝硯珩皺緊眉頭，語氣帶着不容反駁的冷硬：
“混賬東西，主子做事哪有你插嘴的份？”
“芸孃胎元不穩，阿孃說了，她如今身子金貴，謝家的長孫更容不得一絲差池，甚麼藥材都必須用最好的。”
我撐着牀沿，艱難地坐起身。
“大哥......”我喘息着開口，“我房裏只剩這三盒了......能不能等青梔去藥市尋來替代之物，你們再搬？”
謝硯珩轉過頭看我，眼底滿是不耐。
“等到何時，你大嫂和侄兒若是出了差錯，你擔待得起嗎？”
他目光掃到一旁冒着熱氣的藥爐，對身後的小廝吩咐：
“愣着幹甚麼？爐上熬好的也別忘了，拿去給芸娘安神。”
“不要！”我淒厲地喊出聲。
可小廝根本不停手，走上前去，不由分說地端起藥罐。
那是我唯一的指望。
青梔哭着撲過去攔住門框：“大公子！您這是要逼死四小姐啊！”
“反了！”謝硯珩大怒，抬起手就要掌摑青梔。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門外突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阿孃走了進來。
她穿着司命神君的玄色長袍，腰間懸着命簿玉佩，面容清冷高貴。
謝硯珩立刻收斂了怒氣，行禮道：
“阿孃，我只是來取些藥材。芸娘身子虛，可小妹的侍女死活不放，連尊卑規矩都不顧了。”
阿孃看了一眼縮在牀榻上面色青白的我。
她替我掖了掖被子，卻轉頭對隨從吩咐：
“將藥材收好，先送去主院，莫要耽擱了安胎的時辰。”
幾個長隨立刻利落地將所有好藥席捲一空。
隨後，阿孃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發抖的青梔，語氣平緩：
“桑寧既然離不得藥，往後便換白芨和茯神煎湯吧，那些藥性溫和，也算適宜。”
這些不過是最普通的安神草藥，對我這即將散盡的神魂根本毫無用處。
青梔猛地磕頭，哭着哀求：
“夫人！不可啊！小姐已經撐不住了，藥一停，小姐便整夜難眠，真的會出事的！”
阿孃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疼是疼了些，但疼痛不等於命危，不必事事都往壞處想。”
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從小病着，耐受力向來比常人強，忍一忍便過去了。可芸娘腹中的骨肉初生，稍有不慎就是一屍兩命，輕重緩急，你明白的吧？”
忍一忍。
這三個字，我聽了整整十九年。
哥哥們需要改命，我忍；
如今大嫂要保胎，我還是要忍。
喉頭那股壓抑許久的腥甜猛地翻湧而上。
我再也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痙攣成一團。
阿孃的話戛然而止，眼底終於有了些許動搖。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撫摸着我的背脊替我順着氣。
她的指尖微涼，一如當年摸着我的頭許諾改命時的溫度。
“桑寧，別胡思亂想了。”
她輕聲安撫着，語氣一如既往的從容：
“阿孃這幾日忙着替你大嫂穩固胎元，實在脫不開身。等忙過這幾日，阿孃便親自來替你調養身子，可好？”
她收回手，想要站起身離開。
我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仰起頭，看着她那雙看清過我生死的眼睛，輕聲問：
“若我撐不住那個時候呢？”